断后拒万敌 功勋永世存
福建日报
站在桂北兴安县的界首渡口,湘江平静得近乎克制。秋风吹过,江面泛起细碎的波光。如果不是渡口旁的石刻和塑像,很难想象这片宁静的水湾,90多年前曾被鲜血染透。
从新建的浮桥上跨过江面,只需1分钟。在90多年前,那是惨烈的几天几夜。兴安县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烈士纪念碑园讲解员李萍说,湘江战役后,当地“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这不是禁忌,而是不忍。
1934年11月27日到12月1日,在湘江两岸及以东地区的广西兴安县、全州县、灌阳县之间,红军与国民党军展开殊死决战。渡江之后,红军人数从长征出发时的8.6万余人锐减至3万余人。
一草一木一忠魂,一山一石一丰碑。在无数关于湘江战役的叙述中,有一个群体的身影尤其让人瞩目——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这支主要由闽西子弟组成的部队,在长征出发时就走在队伍的最后。在湘江边上,他们几乎整建制地消失了……
全军后卫与孤军血战
1934年11月26日,湖南道县蒋家岭村,红五军团指挥部气氛凝重。
军团长董振堂、参谋长刘伯承召开红三十四师团以上干部会议,传达了中革军委赋予的任务:“坚决阻止尾追之敌,掩护红八、红九军团通过苏江、泡江后,为全军后卫。”
熟悉军事的人都知晓“全军后卫”四个字的分量。对于任何一支部队而言,一旦接到“后卫”的命令,就意味着随时准备付出生命。
自长征出发时起,红五军团就担起了后卫使命,一路掩护主力西进。走在红五军团最后的红三十四师,更是“后卫中的后卫”。
如此重担交给他们,因为这是一支有光荣传统的部队。红三十四师是1933年春由闽西部分地方武装改编组建而成的,全师下辖3个团,约6000名将士,几乎清一色的闽西子弟,骁勇善战。在第五次反“围剿”中,因作战勇敢,《红色中华》报誉其为“钢铁之师”。
许多年后,红三十四师一○○团团长韩伟仍记得当年刘伯承的话:“你们既要完成军委赋予的任务,又要有万一被截断后孤军作战的准备。”
不幸而言中。
红三十四师一开始在湘桂交界的文市、水车一带布防。战士们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冲锋,弹药打光了,就用刺刀、枪托与冲上来的敌人拼杀。韩伟亲眼看到,“一位福建籍的连长,在战斗中身负重伤,肠子被敌人炮弹炸断了,仍然带领全连继续战斗”。
11月30日白天,红三十四师完成掩护任务,按照军委的最新指令,抢渡灌江,前往新圩枫树脚接防。12月1日,该师接连收到朱德总司令发来的“万万火急”电报,催促他们突围,尽快过江。
湘江战役中,朱德与各军团和纵队有大量往来电报。通常,越过军团直接发给师部的指挥电报极少,由此可见,军委对担任全军总后卫的红三十四师高度关注。
就在1日上午,红三十四师终于翻过了观音山,远远望去,枫树脚阵地已然失守,国民党桂系主力正沿着山下公路向湘江渡口涌去。那条通往湘江的路,被彻底切断了。
断肠明志与弹尽跳崖
党中央和红军主力胜利渡江后,红三十四师一直寻找渡江时机无果。12月5日晚到6日凌晨,师长陈树湘召开了最后一次师团干部及党员会议,作出两项决定:第一,从敌人薄弱部位突围到湘南去打游击;第二,如突围不成,就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
12月10日,陈树湘在湖南渡牯子江时遭保安团突袭,腹部中弹;17日,因弹尽粮绝不幸被俘,敌人用担架抬着他前往道县县城邀功请赏。躺在担架上的陈树湘,面色苍白,伤口溢血浸透了衣襟,却始终拒绝敌人的威逼利诱,拒医绝食;18日拂晓,陈树湘趁敌不备,咬紧牙关,从伤口处扯出肠子,用力绞断,壮烈牺牲,年仅29岁。
陈树湘以极其决绝的方式,践行了“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誓言。如今,在他的牺牲地道县,有一条“树湘大道”贯通城区,那棵他背倚过的冬青树,每到冬天依旧挂满鲜红的果实,如同英雄滚烫的热血,从未冷却。
12月6日,韩伟率余部掩护师部突围后,在广西灌阳与兴安交界的大江岭轿顶山被围。他和身边的5名战士砸断枪支、毁掉证件,纵身跳下轿顶山的百米悬崖。韩伟和其中两名战士落在树干和草丛中,获救幸存。伤稍好后,他扮成挑夫,一路北上寻找红军,途中再次负伤被捕,历经生死考验,直到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才到达延安。
韩伟是红三十四师唯一幸存下来的团以上干部,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他临终前留下遗言:“湘江战役中,我带的闽西子弟都壮烈牺牲了。我的将军之衔是他们用鲜血换来的,死了也要回到闽西,与他们长眠在一起。”
遵照将军遗愿,韩伟之子韩京京将父亲骨灰送回龙岩。他终于回到了那些战友身边。
鏖战湘江之后,红三十四师几乎全军覆没。《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史》评价红三十四师:“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立下了不朽的功勋。”
无名与有名
从广西全州县城向西南驱车10余公里,便到了才湾镇脚山铺的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从小在厦门长大的讲解员左鹭带着我们去看当年红军修筑的战壕遗址。这里曾是湘桂古道的咽喉,也是湘江战役中红军的主阵地。山不高,起伏的丘陵间如今种满了柑橘树,但在当年,这里是一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焦土。
米花山就在脚山铺附近。82岁的蒋石林老人几乎每天都会到山上的红军烈士墓前看看。那座墓里安葬着7位红军烈士,是他的爷爷蒋忠太在战斗结束后冒着风险掩埋的。蒋家五代人守了这座墓90多年,蒋石林至今不知道那7位烈士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但记者知道,在那场阻击战中倒下的,有相当一部分是从福建走出来的年轻人。
在广西兴安县的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烈士纪念碑园里,有一面花岗岩墙,上面镌刻着湘江战役中两万余名烈士的英名。其中一大部分,是福建籍牺牲战士的名字。这里面既有“钟则林、蔡志和”这样的名字,也有“赖老石头、李告化子”这样的小名,当然还有更多烈士没能留下名字。
2011年,福建籍湘江战役红军烈士纪念碑在兴安落成。碑上记述着一组数字:近3万名福建籍红军将士参加了长征,有上万人在湘江战役中英勇捐躯。
江水无言,忠魂不朽。那些牺牲者的名字,没有随着江水的流逝而被遗忘。
在长汀县中复村,至今保留着提前一天过中秋的习俗。1934年9月底,“围剿”中央苏区的国民党军,企图利用中秋节发起总攻,翻过松毛岭攻占长汀。为做好迎战准备,红军和乡亲们提早一天过节。松毛岭战役为红军主力实施战略转移赢得了宝贵时间。9月30日,红九军团在离松毛岭不远的中复村观寿公祠前告别当地群众,踏上万里征途。为纪念红军,提前一天过中秋的习俗在中复村保留了下来。
湘江战役是长征中最壮烈的一战。闽西子弟在这场战役中的牺牲,构成了这曲悲歌中沉郁的低音。他们没有看到遵义会议的召开,没能看到长征的胜利,但湘江记得,那一面面刻着福建地名的英名墙记得。
“你们的姓名无人知晓,你们的功勋永世长存。”灌阳县革命烈士陵园的无名烈士纪念碑基座上,刻着这样一句话。每次读到这里,都会想起那些从闽西出发的年轻人——他们把自己永远留在了湘江东岸,却把一条生路留给了中国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