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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的王朝

滚动播报 10.15 05:55

(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本报记者 郭平 文并摄

辽宁省博物馆“古代辽宁”辽金展厅里,“四时捺钵”动态投影动画展区,常常吸引不少孩子驻足观看。《辽史》载:“秋冬违寒,春夏避暑,随水草就畋渔,岁以为常。四时各有行在之所,谓之‘捺钵’。”捺钵是契丹语译音,指皇帝的行营。它不同于其他朝代帝王偶一为之的狩猎出巡,而是一套完整的国家治理体系:庞大的官僚队伍跟随牙帐一同迁徙,军国要务,就在旷野毡帐之中决断。

辽朝立国200余年,契丹帝王常年四时巡狩。医巫闾山,便是这条巡狩之路上极为重要的一站。据史料记载,辽代七位帝王先后35次巡幸医巫闾山,前后历时188年。那些深埋地下的墓志、壁画、建筑残件,为我们从辽宁视角,还原捺钵制度的真实样貌。

独特的“行朝”体制

辽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黄凤岐提出,捺钵绝非单纯的游猎活动,而是辽朝独特的“行朝”体制。渔猎礼仪的外壳之下,承载着完整的国家统治功能。每一次迁徙,契丹各级臣僚、服役人员,以及汉人宣徽院下辖的各类机构人员大多随行。汉人枢密院、中书省只遴选少数官员扈从,其余官员留守中京,处理汉地日常行政事务。重要官员的任免,必须前往捺钵行在请旨核定。辽代的五京,更多属于象征性都城,真正的政治中心,是不断移动的捺钵行帐。春捺钵的头鹅宴、夏冬捺钵的南北臣僚集会、部族首领朝觐轮番上演,集军事、外交、礼仪、行政职能于一体。

辽宁虽没有辽帝四季固定的捺钵主营地,但医巫闾山特殊的地位,让这片土地深度嵌入辽帝巡狩体系。医巫闾山建有显陵、乾陵,安葬着辽世宗、辽景宗两位帝王。圣宗、兴宗、道宗等帝王,时常奔赴医巫闾山拜谒陵寝,在山间搭建临时牙帐,狩猎宴饮,接见宗室与勋贵大臣。《辽史》中,“幸医巫闾山”的记载屡见不鲜。不过,辽帝在医巫闾山的驻跸巡幸,并不完全等同于四时捺钵,只有部分时段的活动,沿用捺钵“行朝”的运行模式。

谁是随驾人

2012年至2018年,经过连续7年田野考古,我省考古工作者基本确定辽乾陵的方位。北镇市考古和文物保护服务中心依托遗址保护区内的考古工棚,打造了一处小型辽代文化展,展出当地出土的代表性辽代文物,耶律宗政、秦晋国妃萧氏等珍贵墓志就在其中。

《辽史》用文字勾勒出四时捺钵的制度框架,而辽宁出土的大量辽代墓志石刻,补足了正史语焉不详的诸多细节。省博物馆、北镇博物馆、阜新博物馆收藏的这批墓志,大多出土于医巫闾山周边、阜新关山、法库叶茂台等辽代贵族墓地。墓主人多为皇族、后族高官,世代追随帝王,奔走于春水秋山之间。

辽宁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张国庆介绍,为保障捺钵有序开展,辽朝专门设置了负责扈从安保、物资供给、仪驾典礼的各类职官。这些官职在《辽史・百官志》中不见记载,仅能从出土石刻中寻得线索。大量墓志反复出现“扈跸”“从幸”“随驾畋猎”“扈从巡狩”等记述,是辽宁留给捺钵研究最为珍贵的一手史料。北镇龙岗墓群出土的耶律宗政、耶律宗允墓志,记录两位宗室多次跟随辽帝来到医巫闾山,在行帐之中参与祭祀、朝会。阜新关山萧和家族墓志,记述后族萧和父子历经圣宗、兴宗两朝,常年扈从帝王参与四时捺钵。法库叶茂台萧义墓志记载,墓主人多次“扈从巡狩”,亲历捺钵全套礼仪流程。

品读石刻文字,捺钵“行朝”庞大的人员构成渐渐清晰。除南北面官体系中的朝廷重臣外,还有一整套专门服务于移动朝廷的职官队伍:随驾步军什将、随驾三军都虞候负责护卫安全;随驾内库都监、随驾丝绵库使掌管各类物资;随驾仪銮副使统筹礼仪仪仗;甚至还有管理行在集市的“随驾市巡都监”。这些扈从人员,是捺钵“行朝”得以运转的基石。张国庆认为,以往研读《辽史》,人们多看到皇帝渔猎议政的表象,却忽略支撑整套体系运转的庞大官僚与服务群体,辽宁出土石刻恰好补上了这一块历史拼图。医巫闾山周边出土墓志显示,不少墓主生前追随帝王辗转各地捺钵,身后归葬医巫闾山家族墓地。墓葬安在辽宁,一生足迹却遍布辽朝全境,这正是辽宁辽代遗存独有的价值。

医巫闾山新立辽代建筑遗址、琉璃寺遗址,经考古发掘,清理出大型廊院建筑基址、道路、瞭望设施,确认为辽代陵寝祭祀建筑。据《辽史》记载,辽帝谒陵期间会在医巫闾山一带驻留,设立临时行帐处置政务。

最鲜活的证据

辽宁出土的众多辽代文物,是还原捺钵生活图景的实物载体。法库叶茂台、阜新关山辽墓出土的鸡冠壶,模仿游牧民族的皮囊容器,便于车马迁徙途中储水、盛酒,正是捺钵“车马为家”物质生活的生动缩影。墓葬出土的狩猎纹玉带、铁箭镞、鸣镝,对应春捺钵捕鹅、秋捺钵射鹿的渔猎传统。

最鲜活的图像证据,来自辽墓壁画。萧和墓出土的《骆驼毡帐图》,绘有骆驼、大型毡帐、奚车,再现扈从贵族跟随帝王四时迁徙、搭建牙帐的场景。平原公主墓、凌源小喇嘛沟辽墓壁画,绘出骑射猎鹿、架鹰出行的画面。湖北大学教授万雄飞研究发现,凌源小喇嘛沟一号墓石棺板,同时镌刻“鹘捕鹅雁”春水图与骑马射鹿秋山图,海东青、扁鼓、奔鹿等元素,与《辽史》记载的春捺钵、秋捺钵活动一一对应,是难得的图像史料。

这些壁画、器物不是辽帝捺钵行宫遗物,而是在扈从捺钵的契丹贵族墓葬出土。当年无数跟随帝王纵马四方的贵族、官员,许多人死后归葬辽西故土。他们留下的墓葬、壁画、墓志,留存下捺钵制度的片片记忆。

不少研究者认为,辽代捺钵制度影响深远。四时捺钵并非辽朝独有的制度,这套巡狩理政的模式,深刻影响金、元两代;及至清代木兰秋狝、热河避暑理政,仍能窥见捺钵文化的历史余响。广泛分布在辽宁大地的辽代遗存,为今人提供独特的观察视角:透过扈从者的足迹,我们得以看清整套制度如何落地运行,读懂捺钵不只是帝王的游猎活动,更是牵动整个辽朝社会的国家大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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