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红色文胆”的日子
上游新闻
廖井丹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袁勇
走在长寿双龙场龙富街心,老橱窗里那张黑白照片,隔着一层玻璃看过去,像洇着一层薄薄的雾,连边缘都模糊了。照片下方一行红色小字:廖井丹。
我停下脚步。不是因为这张脸陌生,正好相反,它太熟悉了。我看了很久,20年前的悠悠往事,恍如昨日。这些年来我常常在琢磨,照片里的廖井丹人称“红色文胆”,短短四字,承载着怎样厚重的一生?
一
初识廖井丹,是在县文化馆那间简陋的阅览室里,第一次从《抗战文艺》上看见那张脸。那年我上高二,趴在课桌上写小故事,方格纸才写了一页,就“卡壳”了,怎么也写不下去。突然他的照片跳了出来,我一愣,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了一下。
嚯,这太意外了!我们双龙竟出过这样的“红色人物”,他叫廖井丹,不到16岁就外出寻求救国道路,求学期间加入共青团,后远赴北平,在白色恐怖中艰难传递火种。重返川东后,他往返于江津、巴县乡间,联络进步青年组建“红军之友”社,把一盏灯提进了漫漫的长夜里。
廖井丹的舅舅郭老先生,曾与家父共事。听说我在搜集革命前辈的史料,便主动对我讲述他的经历:全面抗战打响后,廖井丹奔赴前线,担任决死队政治主任,成为一名拿笔杆子的宣传战士。吕梁山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刮脸,他深入敌后创办《抗战日报》,一篇篇檄文冲破封锁,唤醒民众。于他而言,笔就是刀枪,报纸就是阵地。几经颠簸,从那个艰苦卓绝的年代一步步走来,“红色文胆”的称号,早就落在他的身上。
结缘廖井丹,始于上世纪80年代初。那时我只是一名普通战士。这份结缘,牵线人正是郭老先生。首次回乡探亲,郭老先生托我返京后,抽空去拜访外甥廖井丹。考虑到前辈公务繁忙,我不敢贸然登门,只写了一封短信寄去,根本没有指望收到回音。
一个临近下班的午时,部队宣传股办公室电话铃响了。听筒里传来熟悉的长寿口音:“是小袁,袁勇同志吗?”我心里一惊,连忙应答。“我是廖井丹,你的信收到了。工作日我较忙,你来选周日方便一些,记得带上我回给你的信哟……”
几句温和叮嘱,消解了彼此间的距离。真没想到,德高望重的老一辈,会把一封陌生来信放在心上。思量再三,我选定一个晴好的星期天动身。
二
吉普车一路前行,车过长安街,拐进城西一处家属院。往里看,一栋栋红砖楼房,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自带历经岁月的沉稳。
我走进院里,踩着满地绿荫,接住一肩和煦的春风。廖老早已在楼下等候,我赶紧上前,“唰”地一个标准军礼,他笑着伸出温热而宽厚的手:“欢迎小袁,一路辛苦啦。”
眼前的廖老不到70岁,身形挺拔,浓眉亮眼,一身布衣,透着沉淀下来的气度。家中陈设格外简朴,木椅、沙发错落摆放,长条桌上码着一些报刊材料。
没有过多客套,闲谈自然而然铺开。他问我常年在北方,习不习惯。我说,最初有诸多不适,日子久了也慢慢适应了。他静静听着,眼里露出几分赞许。看得出来,他把我视为孩子。
话题聊得最多的是家乡。从庄稼收成、乡亲们的小日子,到地方经济发展、双龙电影院的现状……我们拉着家常,他时而记下什么,时而谈点个人看法。说到一些地方文化生活匮乏,他神色凝重,说:“前些年去调研,见一些市县、公社(现为乡)文化馆、站狭小冷清,缺少吸引力。”他若有所思:“乡土不能没有精神寄托,巴蜀文化源远流长,重庆有大量宝贵的文化遗产,要用革命书籍、优秀电影、丰富多彩的文体活动,守住家乡的文化根脉。”
廖老的日常,一如寻常百姓,简简单单。有一回我去拜访,正赶上午饭时间。桌上摆着一盘川味香肠、一盘肉末蒜苔、一碟时蔬,配一碗清汤。保姆阿姨说,香肠是特意为家乡来客准备的。廖老不停为我夹菜,熟悉的家乡味道,更拉近了一老一少的距离。
三
印象中,每次道别廖老都会拉着我的手,从二楼走到院外,嘱咐注意安全,有空常来。返回单位心绪难平,曾写下《拜见廖老》《我与廖井丹》等小文,被载入《方志四川》《重庆文化忆往》,这些手记,连同后来的几封书信,我珍藏至今,它们像一盏灯火,灯从未亮过,但在夜里摸到它时,便知星光在那里。
记得一个金秋的十月,我陪郭老先生造访京城那层二楼。廖老开门,见郭老先生,亲切地喊了声“舅舅”,接着补了一句“小袁来啦”。其实,廖老与郭老先生差不了几岁,按老家的辈分就该这么叫,他俩也是多年未谋面了。那日的午餐,同样清淡:凉拌侧耳根,清炒豌豆尖,一碟腊肉,都是长寿带去的。一向幽默的郭老先生一句“老侄,你家腊肉切厚了哈”,廖老夹起一片咬下半截,没争,只嘿嘿地笑。整个饭局话不多,笑声倒一阵接一阵,从窗缝漏出去,落在秋日的天光里。
那些日子,每到年底,我都会拨一通电话过去。那头多半是保姆先接,片刻听见廖老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声音沉下来:“过年好!”几句家长里短,最后总要问一问:“你那儿,没有大的变化吧?”
有一年,我考京城一家报社,笔试结果未出,便去了重点建设工地。白天采访,夜里赶稿,住了近两月,早忘了报考之事。回京后才知笔试尚可,报社几次三番寻我不着,已补了别人。那段日子,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我给廖老打电话,无意说了这事。电话那边沉默少许,才听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小袁,你知道吗?抗战时我们驻太行,有一个交通员身背文件,要翻多座山,人到了,任务早改了。那些文件一份也没用上。”他停了停,电话里传来沙沙声响。“难道山路白走了吗?没有。山路长在身上,一辈子都是你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这话不重,却叩击着一个追梦青年的心。那些年,我换过几次工作,每回遇坎,耳畔就浮起电话里那股电流声。失之东隅,未必是失。那些山,到底没有白翻。
最后一次见廖老,是在一大型图书馆奠基现场。他俯身铲下第一锹土,红绸垂地,书香可期。活动一散,他见我在此采访,便径直走了过来。一名摄影记者见状,示意要为我们拍张照片。廖老指向旁边一根长凳:“坐那儿照,自然些。”咔嚓一响,他侧过头对我说了句话,被相机快门声盖住。旁人问渊源,他朗声道:“老朋友,长寿老乡。”看那张照片,老少俩都笑得很舒展。隔着长辈与小辈,又偏偏亦师亦友,这么一层层叠下来,一直没断过,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2006年11月8日,那晚比往常凉,忽然央视播出一条讣告:“廖井丹同志,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三岁……”
我关了电视,屋里一片寂静。我坐在那儿,久不挪动。路灯投在窗上,微微晃着,像信纸上未干透的文字。
而今故乡橱窗里,廖老照片仍然贴得端端正正。展板上的故事特别耀眼,映记他烽火办报、笔底风雷的一生。人们记住了“红色文胆”这个名号,可留在我心底的,永远是那束光,还有快门按下时那句只留在我心里的话,足够陪伴人熬过半世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