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乌鸦和俳句中的寂与愁

羊城晚报

关注

□李长声

听说东京整治乌鸦已大见成效,二十五年间捕捉约26万只,生息数量减少百分之八十。于是又有人出来忧天——乌鸦种族将灭绝也说不定。

初来日本时,令我惊讶的不是车站里信步的鸽子,而是乌鸦又大又黑,黑黑的眼睛黑黑的嘴,蹲在电柱上,落在地上啄食垃圾袋,看着就瘆人。据说世界有一百三十种乌鸦,日本有七种。最常见的是大嘴鸦,通体黑色,反射朝阳或夕阳的光照,黑中泛起青紫的色泽,自古用它形容女人的长发。

日本应该早就有乌鸦,而三足的“八咫乌”实是从中国引进。神话里天照大神的孙子的曾孙从日向(宫崎县)东征,在崇山峻岭中迷失方向,大神派八咫乌飞来领路,直捣大和(奈良县),征伐当地土著、部落,成为日本的第一代天皇——神武天皇;当今天皇据说是一百二十六代。八咫乌是立国神兽,脖子上挂八尺琼勾玉,咫短尺长,不大成比例。日本足球协会的标志是八咫乌,二爪立地,一爪抓球。

乌鸦在城中为害,日本人就想法驱除,似乎最有效的办法是断其粮草,让它扒不到垃圾。还记得东京的知事曾提议用乌鸦的肉做馅饼,做大做强,做成东京的美食。坊间真就有人尝试,首选是生吃,再就是烧烤,好像都未成功。知事的想法大概来自狄更斯小说中那句“用乌鸦肉做的馅饼很好吃”。我却觉得可能还是羿家的吃法比较好,鲁迅的《奔月》写道,羿家一年到头只吃乌鸦肉的炸酱面。可整年就吃乌鸦炸酱面,羿可忍,嫦娥不可忍,偷吃了金丹,风似的向天上飞升。虽然羿总是先替嫦娥打算,但这金丹却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他愤怒不遏,动了杀机,连发三支箭,但廉颇老矣,以前能射落好几个太阳,眼前月亮只一抖。

乌鸦在日本文学中的形象大致跟我们中国一样,譬如“徘圣”松尾芭蕉有一首俳句:“枯枝に烏の止まりたるや秋の暮”(叶落横枯枝,乌鸦敛翅兮栖未定,晚秋薄暮时)。乌鸦一年四季与人相伴,在俳句中不能当表示季节的季语,但可以组成季语,如乌巢是春的季语,寒鸦是冬的季语;秋暮,有两个意思,一是晚秋,再是秋天的傍晚,俳句里往往兼而有之。

此作不是写实,而是一首题画诗,把中国水墨画的“枯木寒鸦”写成了俳句。比芭蕉早一个世纪的明朝人唐寅在《枯木寒鸦图》扇页上题写了一首七绝,有云:“谁知后夜相思处,一树寒鸦未定栖。”据俳文学家井本农一解释,动词“止まりたる”不是一动不动地蹲伏在那里,而是刚刚落下来,正所谓“未定栖”。因为是动态,才能比水墨画多一份生动。芭蕉俳句的意象更近乎元代马致远那首被赞为“秋思之祖”的元曲:“枯藤老树昏鸦……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芭蕉后来作过一幅画:干枯的常春藤上落了七只乌鸦,姿态各异,空中还飞着二十只,“一树寒鸦未定栖”。芭蕉之徒画这个画题都是画一只。不论成群,还是失群的一羽,乌鸦向来寓意了愁苦、孤独、寂寥。例如隋炀帝的《野望》:“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宋人秦观填词化用这首诗:“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寒鸦与斜阳相映,总令人黯然神伤,如辛弃疾所吟:“晚日寒鸦一片愁。”

芭蕉的俳句未点明“相思处”或者“断肠人”,看似只写景。或许像梵高绝命前数日创作的《有乌鸦的麦田》,他在致友人的信中写道:“广大的麦田在风起云涌似的天空下展开,我要在其中表现悲哀与极度的孤独。”好多的乌鸦,而且麦田广大,土路伸延,但画家的心是孤独的,那甚至是绚丽的色彩看上去便也悲哀了。一说到梵高,日本人便想起浮世绘对印象派的影响,引以为傲,而此画是横幅(50.5cm×103.0cm),那就也受了浮世绘横长构图影响。

芭蕉在俳谐史上形成自己的风格——蕉风,赢得“俳圣”之名,其根基在于汉诗文以及水墨画。情趣趋向于闲寂枯淡,即所谓“寂(さび)”。诗人萩原朔太郎说:“停在枯枝上的一只乌鸦是芭蕉的心的影像,是漂泊者突然驻足于栖木的黑色冻结的形象。”又一位诗人西胁顺三郎说:把秋天傍晚乌鸦落在枯枝上写得简直像发生了多么重大的事件,让活在物欲世界的人看来,为如此无聊的事兴奋、高兴或悲伤实在是笑话,可芭蕉的目的就是要笑那些世俗之人。

明治年间有个从江户时代过来的画家河锅晓斋画了一幅《枯木寒鸦图》,乌鸦孤零零停在枯木上,“妙技”获奖,卖了大价钱。名声大噪,刻了一方印:鸦飞万国。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