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独特视角拨开历史迷雾
(来源:上观新闻)
《新史记列传》是作者为三张报纸撰写专栏的结集。曹正文借太史公“列传”之名,以报刊文史专栏为底本,重述历代人物与唐诗名篇。书名加上副题,可见作者写本书的立意,乃是借“列传”的躯壳,行小品之内涵。
书名副题曰“文史小品集”,但容量却不小。第一辑是仿纪传体标题,以一个标题说明一个主题,如《张仪巧舌游说六国》《武则天还政于李唐》《君子王安石为何用小人》《大起大落的王莽》《史可法扬州保卫战》,每篇千字上下,脱胎于《上海老年报》专栏,是“微型列传”,而非史书;第二辑“唐诗名篇鉴赏”,将诗话、本事、背景考辨熔于一炉;第三辑“壶中书影”为读史札记,如《姬昌之叹》《姜小白之悔》,短小隽永。三辑合观,是列传加诗话加札记的复合文体。书名“新史记”,暗含对太史公的致敬:不迷信官修定论,敢碰宫廷权力暗面,敢评“君子用小人”“亚圣进出孔庙”的体制性荒诞。
《新史记列传:文史小品集》,曹正文 著,上海文化出版社2026年出版
如在《大起大落的王莽》中,曹正文敢于写“王莽谦恭未篡时”的谦恭一面:王莽年少时为人谦恭,勤奋好学,孝顺母亲,敬重寡嫂,抚育兄长遗孤,又好结纳贤士,由于口碑极佳,汉成帝也很看重他。但王莽建立新朝后,朝令夕改,屡次变更币制,既没有缓和社会矛盾,反使国库耗费殆尽,难以拨款赈灾,导致众叛亲离。《来俊臣炮制罗织经》一文,揭露了唐代酷吏来俊臣如何构陷、制造冤案的种种手法,他还将自己的整套构陷手段,编成一本《罗织经》。据说名相狄仁杰读后,全身战栗,冷汗直流;武则天读后也长叹:“如此机心,朕未必过也。”
值得注意的是,《新史记列传》有些篇章以“翻案”的视角,重写一些人们熟悉的史案。如戏曲《铡美案》,写的是北宋的陈世美中了状元就抛却发妻秦香莲和两个子女的故事。其实,这是冤枉了陈世美。曹正文在《陈年谷之冤》中写道,陈世美的原型是清代的进士陈年谷。陈年谷26岁赴京赶考,同乡人胡梦蝶、仇梦麟资助其一路上的食宿开销。陈年谷中了进士,而胡、仇两人却名落孙山。陈年谷受到康熙皇帝赏识,官至贵州布政司参政。消息传回故乡,胡、仇专程前去拜访,并向陈年谷求官,但陈劝他们应凭自身实力谋取官位。临别时,陈赠胡、仇二人各100两白银作为盘缠,三人因此不欢而散。胡、仇二人在返乡途中,路经南阳,见当地戏班正在上演《琵琶记》,讲述元代书生蔡伯喈辞别妻子赵五娘赴京应试,高中状元后被牛宰相看中,招为女婿,而家乡连遭大旱,父母双亡,妻子赵五娘只得怀抱琵琶沿街卖唱的故事。二人计上心来,将蔡伯喈忘恩负义的情节嫁接到陈年谷身上。他们改编剧情,将陈年谷号“熟美”用作戏中主角之名,改蔡伯喈为陈世美,改赵五娘为陈年谷之妻秦馨莲,即戏中的秦香莲。
这部《新琵琶记》又名《秦香莲抱琵琶》,上演后大受欢迎。当演到陈世美抛弃秦香莲的情节时,竟有台下观众上台殴打扮演负心郎的演员。戏班班主吴又仁急中生智,将《陈州放粮》中包公的故事融入剧情,该剧改名为《铡美案》。清代的陈年谷就此穿越到了北宋舞台,变成了陈世美。《陈年谷之冤》成为《新史记列传》的一个亮点,也增加了本书的可读性。
《新史记列传》的笔法是将文史随笔肌理揉入新闻人的骨架,主线叙述带着典型的“新闻笔”:开门见山,线索清晰,少枝蔓,重事实,像在“讲故事”,但落点又是章培恒一脉的文史训练——引正史为经,以野史逸闻为纬,叙议之间留白,结尾常以一两句断语收束。如评王安石“君子用人之误”、评孟子“进出孔庙”的礼制博弈,这些篇章,有“无韵之离骚”的简劲感,而无学院考据的沉闷。《新史记列传》不追求《史记》的恢宏体例,却继承了其“不虚美、不隐恶、以人带史”的文学灵魂。
本书的另一大特点是“让《史记》走近普通读者”——以碎片化时代“精神快餐”的对立面自任,把考据压缩成千字左右的悬念与洞见,实现可读性和知识性合一。这是它最鲜明的当代性:不是复古,而是用专栏文体复活“以文载人”的史传传统。因此,本书既是《史记》的通俗入门书,也是旧案新解的读史佳作。语言简洁,浅近而不油滑,有趣而不轻佻,口语节奏极强,读来如闻其声,如见其面,但不流于网文戏说,在“趣味”与“分量”之间,分寸把握得恰如其分。
原标题:《以独特视角拨开历史迷雾》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
来源:作者:吴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