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故事”的几种讲法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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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溁德
《喜乐会》全书的最后,周宏翔以两个女性人物之间的一通电话作结:
她(黄梓彤)拿起了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叶永珍的语音电话,“妈,你先别收拾了,你找个地方坐下来,我想和你讲个故事,嗯,我好像也只能和你说……”
当作者要讲给读者的故事行将结束时,人物之间突然冒出一个新的“故事”,不由得让读者心头一颤——《喜乐会》的故事难道还没有讲完?这则“故事中的故事”究竟指向何处?
无关“喜乐”的基调
E.M.福斯特在他的《小说面面观》中曾论及“故事”的概念,将其解释为“对依时序安排的一系列事件的叙述”。显而易见的是,《喜乐会》将这种时序逻辑拆散、重新编辑,黄梓彤和叶永珍对话里闪现出来的那个“故事的故事”到最后又留下一个口子:她想讲述的故事可能是开头小区里女人的故事,可能是弟弟蒋源的故事,也可能是萧家后来的故事。但是全书的“喜乐故事”却并不仅仅是围绕着黄梓彤筑起,她的经历更应当被理解为追溯叶家几代人过往的起点,从她身上出发串接起更广远的存在,也让小说里重庆、大连的“双城记”被赋予了充沛的情感动能。标题预示的那种“喜乐故事”到底该怎样完成讲述,伴随着作者的设计,叙述主体纷纷登场,然而每个人的背后却还有着更深层的不同讲法。
“所有的人都以为她想死,结果楼下的女人却先死了。”
如此悬置的小说开篇,引发了旁人对黄梓彤的众声喧哗:一次服药过量被讲成寻死,一桩命案又引出对她生活的种种猜测。从这里开始,小说似乎便在提醒读者:一件事发生之后,它还会在他人的口中继续不断延展。谁有资格说出真相,谁只能接受别人替自己写好的说法?发生在黄梓彤身上相互抗衡的种种问题,既构成了这部小说更深处的悬念,也为作者笔下“喜乐故事”的讲法确定了一种无关“喜乐”的基调。
怎样继续生活下去
子安去世多年,黄梓彤仍照顾他的母亲叶永珍。维持旧日情谊的同时,黄梓彤也在尝试重新开始自己新的生活。她与萧琰靠近,试着重新走入婚姻,但不可避免地受到旧日关系的牵引,同时还卷入到萧琰和他的前妻、女儿之间的纠葛。每个人身上所负载的过往,都不会因为一场新恋情的到来而退场。作者并没有急于替黄梓彤安排一个归宿,而是不避讳地、细细写下“重新开始”四个字落到具体生活里时,那些纠缠不清的责任、亏欠与迟疑。
作为黄梓彤这段关系的另一参与者,叶永珍失去独子后又想再要一个孩子,仿佛只要生命重新降临,自己也能跟着再活一遍。周围的人有同情,有惊讶,也有劝阻,却很少真正进入她的孤独。她试图将生育看作旧事得解的方法,却遭遇来自四面八方的限制,后来连熟悉的房子也失去了。房子、孩子与叶子安留下的记忆,一件件失去之后,她走进庵堂,想把情感以及欲望一并放下。属于叶永珍的“喜乐故事”走向一个更加沉重且切肤的话题:生育对于一个失独老人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是非问题,更是一个母亲在漫长余生中寻找寄托的痛苦愿望。
叶敏在小说一开始似乎是作为配角登场,然而伴随着小说情节的推进,她承载的内容越来越多地吞没读者对其他角色的阅读印象。她看上去最懂得如何把日子过得热闹红火。她离开大连,在深圳做生意,出入不同城市,不肯按照旁人的眼光安排婚姻,是最有资格替叶永珍回答“怎样继续生活下去”的人。然而最后叶敏当年出走的真相揭晓时,才知道所谓和睦,只能靠叶敏的沉默才能成立,女人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因为不可言说的创伤与沉默,在一开始就发生了错位。《喜乐会》的故事讲述至此,无意停留在解释秘密、揭示真相上,更是要让姐妹俩终于能够和她们各自承受的痛苦短兵相接,意识到“为这个家好”的说辞之下那些晦暗的龃龉,她们的“重新开始”才具备真正的可能。
如何“重新开始”的故事
由此观之,作者笔下的“喜乐故事”本质是在讲述如何“重新开始”的故事。《喜乐会》里不只是女人们,黄梓彤的弟弟蒋源被送到别人家抚养,他构成了叶子安的对照镜像——后者是被悄悄换入家庭,获得了姓名与疼爱,而前者则是被悄悄送出家庭,长大后仍在追问自己为何出生。与此同时,小说并未简单地对他们以“好孩子”“坏孩子”的标准评判。蒋源曾在姐姐婚礼门外,悄悄送上祝福;叶子安也察觉妻子藏着一位弟弟,临终前向他留下嘱托。生活水面之下那些没人知道的关心,曾真实地存在,只是他们失去了在活着的时候好好相认的契机。小说的结尾部分,黄梓彤想送蒋源逃走,但是他却选择用自己认定的方式迎接“重新开始”。某种意义上,这可以看作是叶敏面对大哥叶永江最后选择离开的一次翻版。“喜乐故事”讲述出的亲情是缠绕不清的,是有温情却依然冷峻的。对于蒋源、叶敏来说亲情并没有消失,却也无法替他们改写已经留下创伤的过去。
小说的“喜乐故事”却并不仅仅停留在个人身上,相应的也具有可感知的时代气息。就像莱昂内尔·特里林当年从菲茨杰拉德的文字里看到他对“爵士时代”的回望。《喜乐会》里的故事流转奔走在重庆与大连双城,乃至于牵连起更远的深圳、曼谷,场景的流变让人物得以离开旧处,也使秘密随人迁移,更能够借人物的眼睛感知往日不再的落寞。不同人物的“喜乐故事”里,一间房子、一块手表、一张照片,起初只是生活中的物件,后来却成了另一段往事的入口以及昔日华美的刻度。每一个人重拾往事的旅程,无异于刻舟求剑。
回到开头与结尾的两处悬念上,《喜乐会》里的“喜乐故事”比起讲述了什么,更能体现作者写作意图的,或许是“重新开始”之前的记忆,会被呈现为何种面貌:有人为了自保而不说,有人为了维持表面和睦而说谎,也有人直到多年后才找到说出口的力气。结尾的年夜饭上,黄梓彤把折叠桌打开,方桌成了圆桌,围坐的却只有三个人——这个圆并未填满,恰如那则作者也没有讲明的“故事中的故事”。小说至此收住,让“喜乐故事”停留在一个尚未起始的开端:失去无法补齐,秘密也不会因为说出便全然消散。可贵的是,当一个人愿意讲,另一个人愿意倾听时,她们或许便能在旧故事之外真正找寻到重新开始的决心与勇气,慢慢过出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