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你们，我爸从月球回家了。”在北京市志援应急救援服务中心（简称“北京志援”），一面锦旗上的特别赞语引人注目。那是一位走失三天的阿尔茨海默病老人被找到时，和志愿者开玩笑：“我去月球旅行了。”事后，老人的女儿把这句话印上锦旗，以此感谢志愿者的无私付出。
对于失智老人而言，一次迷路可能就是一场生死考验。成立10年来，“北京志援”已帮助1000多个家庭寻回走失的失智老人。一面面锦旗代表着志愿者的初心——无论您在哪儿，我们都会带您回家。
苏敩 54岁 发起人
街头“偶遇” 促成组建寻人志愿团队
“北京志援”位于西城区一处居民小区的地下室，空间虽小，但一面面红彤彤的锦旗挂满了墙面。这支队伍为何专注于搜救走失失智老人？事情还要从2016年冬天的一次街头“偶遇”说起。
那天，在朝阳区酒仙桥附近，苏敩被一位老太太拉住，询问粮店怎么走。当时，苏敩是一支山野救援志愿队队长，再加上他的姥姥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便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个年代哪儿还有粮店？这位老人肯定有类似病症，出门走丢了。”
苏敩赶紧报警并陪伴老人等待，民警到场后在老人身上找到了家属联系卡。事后，苏敩了解到，老人是4天前在丰台区卢沟桥走失的，大冷天，她已在外面游荡了几十公里。
这事让苏敩深受触动，他决定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志愿者共同组建“北京志援”，并发起“救在身边·益起回家”志愿项目（简称“老人回家”项目），专门搜救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认知障碍的走失老人。
走失是威胁失智老人安全的一大风险。数据显示，我国现有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痴呆患病人数近1700万。近一年发生走失意外的患者占17.4%，也就是说，大约每6位病患中，就有一位曾经走失。
成立10年来，“老人回家”项目平均每年接到100余起寻人求助，共找回1000余名走失老人。
“摸着石头过河。”“北京志援”另一位创始人王红梅说，“寻找失智老人并不单纯靠热情、拼体力就能完成，这是一件非常专业的事，我们也在不断探索完善更快捷的寻人方法。”
张奇（左二）和民警联手寻回走失老人。
张奇 33岁 后方指挥
分析信息 凭公交卡找到走失老人
“很多时候，电话一接通，走失老人家属就‘呜呜’哭起来。”33岁的张奇是一家企业员工，加入“北京志援”已有9年，目前是“老人回家”项目的后方指挥，也是求助热线（18510393258）的接听者。“我的工作就是安抚家属情绪，从他们的混乱表述中筛选出老人走失时间、地点、外貌等关键信息。”他说。
不过，有的老人家属提供的信息也不完全准确。张奇举例，有的家属没有和老人一起生活，记不清老人走失时的穿着；有的家属觉得老人行动迟缓，但监控里老人行走速度极快；有的家属没有老人的清晰近照，所能提供的只是翻拍的身份证……
“求助的家属大多已同时报警，因此，我们会以家属从派出所得到的有效信息为准，例如警方监控在何时何地拍到了老人最后出现的身影。”张奇说，我们收集完信息后，会发到团队内部的“走失老人险情研判群”，并在家属同意后，在各大网络平台发布寻人启事。
此时，虽然搜救重心已转向现场搜救，但张奇和后方队员的工作远未结束。作为“中枢系统”，他们仍在不断搜集更详细的信息，其中，老人的成长背景、生活习惯等线索尤为重要。
“有的老人平常出门会随身携带老年卡，也会刷卡坐车，我便赶紧提醒家属，向公交公司查询老人的乘车记录。”在一次搜救老人的任务中，张奇为家属和前方志愿者提供了这个寻人思路。结果查到，老人是在公交车终点站——火车站下的车。
当大家赶到火车站时，老人已登上了前往山西大同的列车。家属立即通过车站派出所联系上列车长和乘警，最终在大同站成功接回老人。“原来，老人的童年是在老家山西度过的，这是他脑海中仅存且反复出现的记忆片段。”张奇说。
郝建（左一）与同事找到走失老人。
郝建 53岁 前方指挥
查找监控 理性推理判断老人去向
“寻人不能靠感觉，也不靠人多，靠的是逻辑。”53岁的郝建是“老人回家”项目的前方指挥，也是一位志愿者。虽然只有4年多的带队经验，但他参与的100起寻人任务成功率达到100%。在郝建看来，寻人既需要理性推理，也需要感性沟通。
郝建说，首先要对阿尔茨海默病有正确认知，患病老人只是活在旧的记忆里，但仍保留着趋利避害的生理本能。在一些案例中，老人并没有像家属想象得那样，顶着烈日或者暴雨赶路，也没有在黑夜里选择无照明的野路。
“不少阿尔茨海默病老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不会主动向任何人求助，只会按照自己的意识一直走，行走距离和方位往往出人意料。”郝建参与过一次耗时三天四夜的搜救。那是一位外地来京旅游的老人，在丰台区走失后，途经通州区来到河北三河市，之后到达天津蓟州区，短暂停留后又回到三河市，步行距离超过200公里。
“当时，老人的儿子压力特别大。他是不顾其他兄弟姐妹的反对，趁着父亲还能记一点儿事，专程带老人来北京看天安门的，没想到一扭头的工夫，老人就找不到了。”郝建根据监控视频，一路追踪，通过通州区潮白河附近的一处监控探头，终于发现了关键线索：老人往河北方向去了。
“监控视频是寻人的重要线索，即便探头没有拍到老人的行踪，也能据此反推老人的其他去向。”郝建说，除了警方提供的警用监控信息，他和队员需要花费大量精力查询民用探头，有时便需要沟通技巧。
在一次深夜荒野寻人任务中，一处厂区门口的探头成为唯一线索，但门卫大爷拒绝调取。年轻队员沟通无果，郝建走到近前，“我跟大爷说了走失老人面临的危险，讲了家属的煎熬。人命关天，最后他才同意我们查看监控视频。”
董致澄 19岁 后方队员
“手搓”AI 开发“安归”寻人辅助系统
作为一支民间志愿团队，“北京志援”一直在探索更高效的寻人方法。19岁的董致澄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大一学生。高一时，他就加入了“北京志援”，成为“老人回家”项目的一名后方队员，“我家里也有老人患有轻度阿尔茨海默病。当身边亲人得了这个病，才真正体会到家属在面对老人走失时的无助。”
在董致澄看来，“老人回家”项目虽然运转顺利，但仍存在线索分散繁杂、人工整理低效、志愿者缺乏精准指引和安全保障的短板，“平均每起搜救时长达12小时，还有提升空间。”
“如何更高效地找到走失老人？”今年夏天，懂编程且对AI感兴趣的董致澄利用高考后的暑假，联手另一位志愿者——北京工业大学大二学生孙语非，开发出“安归”AI寻人辅助系统。
董致澄介绍，“安归”系统分为家属端、志愿者端和指挥端。“通过AI技术，辅助家属补充关键信息，梳理和核对线索，结合地图形成更清晰的搜救方向，既让指挥人员能够更快研判，又让一线志愿者更清晰地了解任务和搜索范围。”
其中，在志愿者端，系统支持实时语音通话，不仅会捕捉其中的关键信息，还会按照时间线，实时记录志愿者的搜救轨迹，自动绘制轨迹图，清晰区分已搜救区域和未搜救区域，避免重复搜救或遗漏搜救的情况。同时，系统还会在地图上标注各类特殊地点，尤其是极端天气、偏远地段、暴晒道路、地质灾害等区域，主动向志愿者推送安全提醒和避险提示，保障志愿者的人身安全。
董致澄特别提到，“我们为‘安归’设定了一条底层逻辑，AI提供的参考建议只有经负责人核验确认后才能进入搜救行动。线索确认、任务发布和搜救决策始终由人来完成。”
目前，“安归”已在“北京志援”内部启动测试，首批实训覆盖200余名志愿者，未来还将辅助更多志愿者参与真实搜救。“我们既希望老人能够平安回家，也希望每一个出去寻找老人的志愿者也能够平安回家。”董致澄说。本报记者 张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