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遥望雾灵积雪

北京晚报

关注

雾灵山 摄影:程功

▌王长青

小时候的一个夏天,潮河水正暖。我们一帮半大孩子卷起裤腿跳进河里,猫着腰摸鱼捉虾,水花溅得满脸都是。在太阳的照射下,整条河水像流动的铜汁。

正扑腾得起劲,不知谁喊了一声,大伙齐刷刷地抬头——东边最远的那道山脊上,竟卧着一抹银白。段白比我大几岁,手指东山,煞有介事地说:“那就是‘雾灵积雪’,那山叫雾灵山,山顶上的雪千年不化。”

我盯着那点白,觉得它像一颗钉在天边的星,白日在人间也亮着。从那时起,去雾灵山看雪,成了我心底的念想儿。

终于成行,是1998年的秋天。我到新城子曹家路村,去听村书记李桂英讲“跨省租山办旅游”的故事。李大姐是个爽快人,说完正事一挥手:“走,带你上我们租来的山看看。”车子从雾灵山西门进山,蹚过一道浅浅的河,绕过一面崖壁,崖壁上赫然刻着八个大字——“抗日英烈,血洒雾灵”。李大姐说,这是后人镌刻、纪念雾灵山区抗战先烈的摩崖石刻。往前再走不远,有一面崖壁上刻着“雾灵山清凉界”,落款是“明万历三年五月初五日曹家路永平李逢时刻石”。

车子在盘山道上颠簸着前行,窗外的树木一层层地矮下去,又一层层地换了颜色。待到山顶,我站在燕山主峰2116米的高处,云雾正从山谷深处漫上来,像一大群白色的羊,缓缓地移动,挤挤挨挨地聚在山坳里,又忽地散开,绕过一面山崖,再凝成一片。那些流云在山脊间进进出出,把远处的峰峦遮了又露,露了又遮,整个天地都变得恍惚起来。站在这里,脚下是涌动的“海”,头顶是空阔的天。

我兀自立着,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座山离北京城不过百余里路,藏着千百年的风月,却像一位不善言辞的老人。

2011年春天,单位组织我们去承德学习。汽车七拐八绕地又上了盘山路,再一次把我送上雾灵山顶。同事们看着眼前的景色连连赞叹,拍照的拍照,欢呼的欢呼。我寻了个僻静处,在一块写着“雾灵山”三字的石头旁坐下,山风掠过耳畔,心里那个盘桓了许久的疑问又浮了上来。

回来后,我翻查《密云县志》《水经注》等典籍,才慢慢解开了这个谜。清顺治二年(1645年),雾灵山被圈进了清东陵的“后龙风水重地”。清朝皇室把东陵以北2500平方公里的山岭悉数划了进去,尊雾灵山为“太祖山”,视作龙脉的源头。为了守住这一脉风水,清廷沿着禁地边缘埋下了三层界桩:红桩是最里头的,桩内不准有人行走,不准砍柴,不准开垦,连踩一脚都不行;白桩是防火道,隔开里外;青桩设在白桩十里之外,桩上刻着“后龙风水重地”六个字,伐树、挖药、烧炭,一概不许。墙子路、曹家路两处兵营里,八旗兵常年披甲巡山,抓到私自闯入的,一律“严拿从重治罪”。

这一封,就是两百多年。人进不去了,树便由着性子长,野兽也由着性子跑。山里的光阴仿佛慢了下来,树一棵挨着一棵地往上蹿,溪水一年年地往下淌,苔藓爬满了每一块石头,鸟兽在密林深处繁衍生息,竟意外地保住了一座完完整整的原始森林。直到清朝灭亡,这道禁令才终于撤去。

如今,雾灵山已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森林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覆盖率到了百分之九十三,像一件厚墩墩的绿袍子。这里藏着高等植物1870种,栖息着173种陆生脊椎动物,记录有3000种以上昆虫。金雕在悬崖上筑巢,金钱豹偶尔从密林深处踱出来,又悄无声息地隐去,野猪、狐狸、狍子更是寻常可见。每年,这片林子能为密云水库蓄下6000多万立方米的清水。

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里记过这座山:“伏凌山甚高峻,严嶂寒深,阴崖积雪,凝冰夏结。”清吏部尚书宋荦也写过诗“雾灵回出万山巅,白壁千层殊皎然。地涌银屏开紫塞,天垂玉带绕幽燕。晚光夜合偏宜月,晓日初和淡惹烟。应是峰高寒不散,名同华白两相传”。

难怪古人把“雾灵积雪”评选为密云后八景之一。

千百年过去了,朝代换了又换,山下的人来了又走,只有山顶那点积雪还在。而我童年时远远望见的那一抹银光,此刻就在眼前,白得安静,白得坦然,像一句等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诺言。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