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胤
秋天已初显轮廓，草木犹绿，天高云淡，阳光镶上浅浅一道金边，我站在风里，看着玩累的小孩熟睡的脸庞，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松弛和闲适了。
过去这一年，是我产后的第一年。怀孕那会儿，只顾着熬过孕晚期的辛苦，却未曾想到有了孩子之后的日子会是如此翻天覆地。那些日夜颠倒的混沌和疲乏，那些数不清的崩溃和难熬，成了那段日子最深刻的印记。小孩现在一岁又二十五天，回头看这三百多个日日夜夜，才真正懂了旁人说的“生孩子的第一年最难”，而这一路经过的兵荒马乱，也藏着初为人母的万般滋味。
母乳喂养是第一仗。产后第三天，就被小孩吸吮到乳头皲裂出血，又因为生理性涨奶，疼到后背连同后脑都麻木，电动吸奶器的吸力不够，好几夜无法入睡。原以为分娩痛已是最后一关，何曾想哺乳的痛竟如此撕心裂肺。哺乳把原本整全的时间切成碎片，从此也告别整觉。夜里在孩子熟悉的哭声中自动醒来，每隔三四小时喂母乳、冲奶粉、洗奶瓶、消毒奶嘴，抱在怀里哄睡。完成这一系列流程，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光线暗黄的夜灯，大脑空无一物，只感觉麻木疲惫。
除了睡眠的匮乏和身体的疼痛，还有精神上的牵绊。从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我，我成了别人口中的“宝妈”，无名无姓。我也完完全全被“妈妈”这个身份给牢牢困住了。这种困住，不是旁人的苛责，是刻在骨子里母职的责任感。日复一日的陪伴里，这份责任慢慢成了一种本能的牵挂。
休完产假后，我以为回到工作岗位，可以重新找回自己，结果却是职场与育儿的双重拉扯。每天到单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把工作做完，早点下班回家照顾孩子。更多的时候，是在和时间赛跑。回到家，来不及歇口气，就和阿姨做交接，开启上岗模式……
生产带来的后遗症，也在悄无声息地影响着我。记性变得差了很多，体虚怕冷，关节疼痛，腰肌劳损严重，人也变得格外“脆皮”，身体好像再也回不到生孩子之前的状态。
一边在受着煎熬，一边也在得到治愈。每当看着孩子真实又放松的样子，都有种满心的欢喜和感动。怀孕以来，我就常常陷入一种自我焦虑和怀疑中——我够不够格成为母亲？有没有能力护他周全？就在上个月，他得了人生第一次急疹高烧，我几乎两晚没有合过眼，单手抱着他浑身滚烫的身体，另一只手拿着美林喂下去，计时、哄睡，看着他体温降了又升，三小时重复一遍。我以为那时的我会被心疼、恐惧、不自信中任何一种情绪淹没，但我却分明感到体内有股力量在支撑着自己。谁说这一年只有小孩在长大，我也在慢慢变得强大。
我曾写下过一句话纪念小孩的出生：秋天是个丰硕的季节，每个果实都有惊心动魄的成长故事。如今一年过去了，秋天又来了，新的果实又结好了，而我的孩子，也从那个只会躺着哭的小婴儿，长成了踉踉跄跄会走几步、会喊mama的小不点。我也终于有了答案：我在努力学习做妈妈，而在时光里，我已经悄悄生长出了很多力量。
前几天刷到一句令人醍醐灌顶的话：“十个月能够孕育一个新的生命，你为什么不能重塑一个新的自己。”孩子会慢慢长大，那些难熬的日子也会慢慢走远，如今的我可以带着孩子，和家人一起，在这秋风舒展中去尽情感受那些细碎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