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剧看多了,看点不爽的
南风窗
目前,我们已经步入被精巧计算的“爽剧”时代,但英国电视剧仍然固守一种近乎执拗的现实主义传统。接连看完理查德·加德(Richard Gadd)编剧的《Half Man》(译成《半个男人》)与拉塞尔·T. 戴维斯编剧的《Tip Toe》(译成《踮起脚尖》),我曾一度陷入难以名状的压抑里。剧集毫不留情地揭露“有毒男子气概”至今仍深植于现代社会结构之中的现实——它从未消失,只是在不同的阶层里变换面具,顽固存在。它们以一种近乎冷酷的严谨与诚实,拒斥当前风靡市场的“爽剧”模式,犹如苏格兰冬日里一团拧不干的潮湿棉絮,裹挟过来,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滞重、反胃。
《Half Man》把镜头对准格拉斯哥工人阶级粗粝的日常生活,却没有高举解构的大旗,也没有遵循非黑即白的英雄主义路线。数十年的去工业化发展,掏空了这座造船与钢铁之城的骨骼。曾经依靠重体力劳动获得社会价值的工人阶级男性,逐渐被时代抛弃。当养家者的主导身份随着工厂一起倒塌,男子气概失去赖以生存的地基,这些工人只能用拳头、粗暴和性爱寻求存在,用压迫更弱者,来赊购一份早已破产的尊严。“有毒男子气概”就这样继续在底层男性的生存本能与行为惯性中,鲜活地沉积下来。
《Half Man》剧照
如果说《Half Man》展示了父权制家庭的阶层与历史根源,那么《Tip Toe》则把镜头转向当代中产生活社区——同样的问题换了环境,依然活在每个人的微观故事中。一把交托给邻居的备用钥匙,引发一连串误会,最终将曼彻斯特原本看似平静的两个中产家庭,拽入偏见与猜忌的深渊。
艾伦·卡明饰演的里奥(Leo),经营一间面向少数族群的酒吧。与伴侣分居的同时,他还得应对邻居电工克里夫对其身份的日常敌意。大卫·莫里西饰演的克里夫,工作在互联网经济的冲击下,朝不保夕,妻子于是成为家庭的经济支柱。经济下行先夺走他的收入,再夺走他在家庭与社区中的支配地位,最后把“夺回控制权”的许诺递到他手上。这一次,被指定的敌人就住在隔壁。
从脱欧公投到2024年夏的街头骚乱,从改革党的崛起到灯柱上越挂越密的旗帜,英国正在经历的正是格拉斯哥工人们或克里夫们的故事。若现实的挫败无处安放,文化保守主义者便即时递上一份廉价的敌人清单。一对并非血亲的兄弟因母亲的伴侣关系共处一室,在长达近四十年的时光里相互寄生又彼此反噬;一把备用钥匙维系的邻里信任,在猜忌的社交环境里不堪一击。弟弟在自己的婚礼上遭到继兄的暴打,里奥在一群白男的仇视目光中被邻居克里夫亲手吊上灯柱。兄弟俩与里奥的尸体,与那些飘扬在街头灯柱上的绚烂旗帜互为注脚——那是这场“日常战争”必然抵达的终点。
《Half Man》剧照
反观我们身处的视听市场。爽剧早已成为精密的工业化模版:它把时代的结构性困境,统一转译成个人恩怨与童年创伤,再让主角以牙还牙,完成复仇或救赎。在绝大多数人对生活成本都开始精打细算的今天,还要求他们再为荧幕上的绝望付出心力,听上去确实残忍。爽剧因此才找到它的落脚点,只需负责把生活中的绝望加工成可以反复售卖的商品,仅此而已。
然而,一个社会如果从不打算修复这些具体可感的创伤,却让角色在电视剧里获得痊愈,那才是留给观众最“真实的谎言”。我们应当庆幸,在美剧、韩剧都不可避免地卷入到爽剧赛道的大环境里,至少还有一小撮剧集,让我们保留那份直面现实的能力,体验观看时生理性与心理上的压抑,因为它们恰恰是清醒尚未丧失的证据。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第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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