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路八千
(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一封朝奏九重天,
夕贬潮州路八千。
——唐·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 柳小满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又逢中秋,走在潮州老城的青石板路上,这两句诗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1000多年前,韩愈写下此诗时,已经52岁。那年正月,他上《论佛骨表》谏阻唐宪宗迎佛骨入宫,触怒龙颜,险些丢了性命,幸得裴度等人求情,才由刑部侍郎贬为潮州刺史。他离京那天,正下着大雪。行至蓝田关,侄孙韩湘赶来相送,他提笔写下这首《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我曾在潮州待了8年,后娶妻生子,成了“家己人”。这8年里,我因韩愈,重新认识了潮州。古时,潮州还不叫“海滨邹鲁”。在北方人眼里,潮州是瘴疠之地,有鳄鱼出没的恶溪(韩江的古称)。韩愈是三月二十五到潮州的,八千里路,韩愈整整走了两个多月。他的家人随后被逐出京城,12岁的女儿病死途中,就葬在层峰驿旁的山下。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韩愈的内心是无比悲痛的,可这位被贬的刺史,在潮州的8个月里,却没有沉溺于伤情,他深知为官一方,最要紧的是百姓。那时的韩江,鳄鱼成群,“鳄鱼大于船,牙眼怖杀侬”,沿岸百姓苦不堪言,田不能种,畜不能养。韩愈到任不满一个月,便写下《祭鳄鱼文》,在江边设祭,宣读檄文,命鳄鱼南徙入海。传说,当晚风雷大作,江水平复,鳄鱼西迁六十里,从此潮州再无鳄患。传说未必可信,可潮州人记住了这件事,在当年祭鳄的古渡口修了一座纪念亭,表示对这位好官的崇敬。
潮州文教之兴,由韩愈始。他捐出自己在潮州任上的全部俸银,兴办乡校,又提拔当地贤士赵德代理海阳县尉、主持州学,使潮州的教育不因刺史更替而中断。
后来,韩愈登临过的双旌山被称为韩山,恶溪被改称韩江,他手植的一棵橡树也被称为韩木,韩文公祠的碑上刻着“功不在禹下”。赵朴初先生到访韩文公祠时留下两句:“不虚南谪八千里,赢得江山都姓韩。”一座城,以一个人的姓,做了山河的姓。
韩愈之后,潮州成了“海滨邹鲁”。海滨邹鲁,说的是海边上的孔孟之乡。宋代潮州府属县,登进士榜的就有172人;明代进士及第有160人,举人162人,在岭南各州府里,算得上数一数二。人才出得多了,就要立坊表彰,于是有了牌坊街。
太平路我走过多次,前后一望,23座石牌坊一字排开,一座连着一座。牌坊不可随便立,在古代,要立功名坊,至少得是国子监里的“学霸”,或考取了功名,经官府审核批准,还得自掏腰包兴建。所以每一座牌坊立起来,都是一个人、一个家族最风光的时刻,也是一座城的集体荣光。
状元坊是为林大钦立的。他少年家贫,却穷不夺志,在明朝嘉靖年间高中状元。中第之后,因母亲年迈,辞官归里,在家乡设坛讲学。这座坊有一处与众不同:坊枋上有一条石梁直过牌坊,长9米多,重达12吨。潮州人说,这是取状元乃国家栋梁之意。理学儒宗坊俗称四狮亭,两根中柱的前后各坐着一只石狮,用来加重基座,让整座石坊更稳固,这在潮州的牌坊里是独一份的设计。还有三世尚书坊,旌表的是林熙春与他的父亲、祖父,三代人的清名,同聚一座坊。
一座座看过去,忠臣孝子,登科文人,名字刻在石上,故事留在人间。潮州有句老话:坊之多而知风化之美,巷之多而知民居之密。坊与巷,是这座城的骨骼与经络。牌坊街的尽头是广济楼,再往前,是横跨韩江的广济桥。这座桥中段由18艘木船连成浮桥,能开能合,与赵州桥、洛阳桥、卢沟桥并称中国四大古桥。牌坊立在陆上,桥卧在江上,一个是文脉,一个是通途,把潮州的过往与当下接在一处。
牌坊街全长1948米,串联起51条古巷。民国初年引入的南洋骑楼,与明清石牌坊并肩而立,一个朝南,一个望北。我在一家临街的老屋前停下,屋里的人在泡工夫茶,见我张望,扬声一句“来饮茶”。潮州的茶,不分主人和客人,一泡三杯,滚水冲下,茶香顺着巷子飘开。木雕、潮绣、手拉壶,这些牌坊下的老手艺,如今都还在传承。
中秋时,街上有卖月饼的摊子,潮式的朥饼,一层层酥皮,包着豆沙与蛋黄;老字号的腐乳饼,咸香不腻。路人提着饼盒往来,坊下便多了几分过节的气象。暮色落下,牌坊上的灯亮了,游人渐渐多了,穿汉服的姑娘从坊下走过,裙裾擦过石柱,慢悠悠地走进另一座坊的阴影里。
我离开时,余晖正落在石梁上。风过处,我似乎看见一名男子立于江头,高声吟道:“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