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意出阳关
(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先生得意出阳关。
在空间,且流连。
——现代·于右任《江城子·阿克苏至喀什机中作》
□ 王 强
唐人送人西行,写到阳关便当是天涯尽头了,读来读去,总是离愁。可于右任先生偏偏用“得意”两个字。词牌名是“江城子”,题目很长:《阿克苏至喀什机中作》。
“先生得意出阳关。在空间,且流连。乌鲁木齐,河上月儿弯。又乘长风前进也,真不管,鬓毛斑。”上阕读起来是欢喜的。出阳关是得意的,在空间里多待一会儿是欢喜的,月亮是好的,风来了就走,头发白了也不管。
“多情好事亦因缘。说高寒,有婵娟。争向机中,一孔看天山。闻道飞行戈壁上,沙漠漠,路漫漫。”下阕笔锋一转,落到“沙漠漠,路漫漫”。飞机飞在戈壁上,沙海无边,道路绵长。这景一出来,苍茫感也就跟着出来了。先生不是看不见漫漫沙漠,是看见了仍然欢喜。得意与苍茫不是同一个词的两面,而是同一片景的两面。景是苍茫的,心是得意的。正因为知道路漫漫,才敢得意出阳关;正因明知路远,仍兴致高昂地上路。
后来我也坐着飞机去喀什。机翼底下是连绵的天山,雪峰一层压着一层,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冽的光。还有戈壁,无边无际的粗粝感。偶尔有一条河穿过,细得像根银线。云散开时,天空蓝得不像话,雪山的白、大地的黄、绿洲的绿,饱和度很高。新疆的辽阔,非到万米高空上俯瞰,体会不到“震撼”二字的意思。
落地喀什后,我找了酒店住下。第二天一早有开城仪式,城门下挤满了游客。我没往前挤,站在后头听鼓,鼓点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古城的颜色很明快。蓝色、黄色等各种各样艳丽的门窗嵌在墙上,窗台摆着花。墙壁上有带纹样的格栅窗,图案我不认识,却记得光从格子里透出来,落在墙上。街巷里有旅拍店,穿民族服饰拍照的人不少。她们在镜头前认真地摆好姿势,身旁的人帮忙整理衣角,笑声一阵阵响起来。
巷子里铺着花砖,菱形的代表四通八达,长条的指“此路不通”——这是后来才知道的。巷子里有一户人家,我一不留神走了进去才发现是居民的院子。院里收拾得很干净,我意识到走错了地方,马上退了出来。这个小小的插曲让我记了很久,古城并不是只有游人经过的街道,墙门后面还有人家,他们在这里安静地生活。
路过一家馕店时,门口挤满了尝鲜的人。刚出坑的馕还很烫手,掰开来,芝麻簌簌地往下掉,还没出城,一大半已经下了肚。我就近找了一家小馆子吃缸子肉。肉被端上来时还在咕嘟着,肉烂,汤清,撒一把皮牙子,热气糊了一脸。
入夜时,我去了大巴扎。烤肉摊的烟浓得散不开,肉在炭火上滋滋响,撒一把孜然,香得人走不动道。我边走边吃,实在满足。
第二天一早,我租车前往白沙湖。车一路行驶,城郊的白杨一排一排往后退。喀喇昆仑公路,也叫中巴国际公路,像一根拉直的线,一直拉到天边。车过奥依塔克红山,只见风和水把砂岩蚀出成千上万个气泡状的孔洞,我从未见过此景,十分好奇。进了帕米尔高原,路一直在上升,却几乎察觉不到,只觉得山在四周越来越矮,矮到让我觉得与山同在一个平面上,可以平视它们。
白沙湖在公路边上,水是蓝的,像一整块冰在慢慢化开。对岸是白沙山,风起来的时候,沙坡上就现出一条细流似的波纹。湖的北岸,公格尔九别峰静静矗立着。海拔7500多米的雪山,终年被积雪覆盖着。隔着一个湖看它,仿佛离我很近,近到喊一声它就能听见。
旁边一位游客拿着手机左看右看,大概是在找角度,她看到了我,便请我帮忙拍张照。我欣然同意,拍完之后她看着照片,说拍得很好,连连道谢。我忽然觉得很幸福,很没道理的那种幸福。于右任先生写“多情好事亦因缘”,大概也是这种没道理的欢喜。
返程时,太阳开始落山。白沙山先暗下去,别处都黑了,只有慕士塔格峰的雪顶还亮着,我一路看着它,看着看着它就不见了,只剩下天边一条淡淡的浅白。
飞机升空,天山在底下慢慢展开,我贴在舷窗上往外看。地图上的路有起点和终点,人的记忆却不照着地图走。它会在一条走错的巷子里停下,会记住一顿饭、一扇蓝窗、一句感谢、一场落日……我来时带着远方的想象,离开时又带走那些具体的、让人幸福的“好事”。
我很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