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既是荒原 也是乡土

北京晚报

关注

万里荒原

北大荒五十年

春天的白桦林

肖复兴

《我的北大荒》终于由新星出版社出版了。无论是对即将年满八十岁的我,还是对北大荒的知青来说,这本书都是个纪念。

2018年,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我的《北大荒断简》,此后八年,我又陆续写下一些关于北大荒的文章。《我的北大荒》便是二者的综合,可以说,除去小说和诗集《北大荒三百首》,这几十年来所写北大荒的文章,删繁就简,都在这里了。

这本书分为三辑:“我的北大荒”,以风物为引,书写北大荒的人和事;“点点微光”,聚焦荒原风雪岁月细弱却未曾泯灭的人性微光;“烟火人间”,记录北大荒知青和当地农民相互依存的命运。

责编汪欣特意将《荒草吟》放在最后,当我重新读到“想起荒原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荒草,我会想起那些人。他们和荒原同在,支撑起荒原弱小却也浑厚生命的骨架,构成了我青春岁月流逝不去的背景,汇聚成我回忆中最动人最难忘也最脆弱最让我想落泪的泪点”时,眼睛有些发湿。这几行字,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收尾。

一

所谓“我的北大荒”,只是浩瀚北大荒的一个小小的点,即三江平原上被七星河和挠力河包围的大兴岛,面积为八百平方公里。1968年夏到大兴岛的时候,那里只有几千人,其中有1958年转业的官兵,有当地的农民,还有从四面八方来的知青。

近六十年倏忽而过,知青一代,如我这般,已成八十岁左右的老人。每代人都有各自不同的青春,当青春远逝之时,重走青春、触摸青春,着实不易,毕竟回忆或自觉或不自觉地成为筛子,筛掉了那些不愿再回首的,或是被时光遗忘的人和事,而这一切,往往亟待审视;毫不遮掩的审视,需要勇气。记忆在证明历史身份的同时,无形中透露了你的立场、情感和内心的秘密——这是我北大荒写作启航和停泊的帆与锚。

近六十年的年轮,刻印在这代人的心灵和精神上,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一个十年属于青春。与北京告别,奔赴北大荒,自以为激昂的青春,可肆意挥霍;第二个十年属于迷茫。蒲公英一般四处漂泊,又携家带口重返北京,谁知“流年暗换往来人”;第三个十年大概最为苦涩,伴随商业时代的转折和动荡,这代人“一根扁担肩挑两头儿”,养大了下一代、送走了上一代,完成宿命般的使命;第四个十年,这代人相继到了退休的年龄,终于卸下沉重的担子;第五个、第六个十年,这代人彻底步入老年,有人先走一步,有人住进养老院。“落日心犹壮”也好,“只是近黄昏”也罢,“访旧半为鬼”也好,“惊呼热中肠”也罢,开始走向人生的结尾。

在最后的几个十年中,这代人经历了国家现代化进程中机遇与挑战并存、希望与困难同在的时光,现实生活改变了这代人曾经拥有、相信的许多东西,有不少东西是他们赖以生存并且值得骄傲的。正如美国学者马歇尔·伯曼给他论述现代化体验的著作命名为“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现代性体验”,在这本著作中,他试图剖析“一种正在继续的历史戏剧和精神创伤”:“神圣的氛围突然消失了,除非我们正视不在场的东西,否则就无法理解当前的自我……‘人们终于不得不冷静地直面他们生活的真实状况和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不仅描述了人们要面对一种令人困惑的现实,而且突出了这种面对。”这段话,说给我们这代人也合适。

《我的北大荒》,重点写第一个十年。这个十年对后五个十年的作用力和影响力巨大,它像一棵大树,将浓密的树荫罩在这代人的身体上、心灵上、精神上,拂拭不去。作为一名写作者,我希望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走进北大荒的这十年;走进记忆的深处,才能触及现实的前沿,因为所有现实都是历史的延伸。我很清楚,同样是打捞逝去的过往,我和历史学家关注的对象不同,历史学家打捞的东西偏理性,就像鱼刺、兽骨和树根,硬巴巴的;我要打捞的,则是像水草一样柔软的东西——那些最柔软的东西,也最坚韧,最打动我。

二

在我国的传统文化中,只有大地、乡土、原野,没有“荒原”。新文化运动促成了“荒原”一词的出现,彼时,美国剧作家奥尼尔的《琼斯皇》译介到国内,荒原不仅作为文学的一种情境与意象,也作为人们向未知世界发起挑战甚至寻求征服的精神象征。曹禺就是受到奥尼尔的影响,创作了《原野》;在奥尼尔的剧作中,“原野”一词应译为“荒原”。

“荒原”真正出现在我面前,是1968年。二十一岁的我到达大兴岛的生产二队,二队的猪圈外面有一片萋萋荒草,浩浩荡荡翻涌向天边,我们扎起帐篷,盖起拉合辫草房,开荒种地。后来,我被借调至兵团六师师部宣传队,那是一个叫“建三江”的地方。“三江”即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三条江包围的地盘多为荒原,“向荒原进军”,是当时喊出的响亮口号。我在师部宣传队负责编写文艺节目,记得和伙伴们编写的第一个节目是歌舞《绿帐篷》,第一段的歌词有这样几句:“绿色的帐篷,双手把你建成;像是那花朵,开遍在荒原中……”

直到很久以后才得知,当年我们开发的荒原中,一部分是被称为“地球之肾”的湿地。这些年,我回过几次北大荒,看到一些土地恢复为湿地,“保护湿地”成为和“向荒原进军”一样响亮的口号,感觉历史跟我开了个玩笑。

读学者赵园的著作,她在论述乡土和荒原的差别时说:“乡土是价值世界,还乡是一种价值态度;而荒原更联系于认识论,它是被创造出来的,主要用于表达人关于自身历史、文化、生命形态和生存境遇的认识。”她还说,乡土属于某种稳定的价值情感,是回忆;荒原由认识的图景浮出,要求对它的解说与认指。赵园的话,促使我重新审视北大荒:在知青的心目中,北大荒属于乡土还是属于荒原?若属于乡土,那里确是一片兔子都不拉屎的荒芜之地;若属于荒原,为什么知青又将它视作故乡,赋予其情感价值的因素,频频含泪带啼地还乡?

写作时,这个问号,也经常盘桓于脑海。

在这本书里,我写了这样一件事。1971年春节,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让借调师部宣传队的我无法回大兴岛的生产二队和朋友、老乡一起过年。暴风雪从除夕持续到大年初一,我只得孤零零地缩在屋里。

大年初一,我早早被冻醒,窗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自己是百无聊赖,肚子空空,一股浓浓的乡愁涌上心头。恰在此时,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继而有人大声呼唤我的名字。由于暴风雪刮得凶,那声音被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如在梦中;但仔细听,确实又存在。师部宣传队的人都回各自的连队过年了,其他人不认识,到底是谁啊?满怀疑问,我披上棉大衣,跑到门口,掀开厚重的棉门帘,推开门。真吓了我一跳——生产二队的木匠赵温站在门口,浑身是雪,像个雪人。

赵温从怀里掏出一个大饭盒,打开一看,是饺子,已冻成硬邦邦的坨坨。他笑着说:“过七星河的时候太滑,摔了一跤,把饭盒摔开了。捡了半天,饺子还是少好多,凑合吃吧!”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原来赵温见我除夕没回来,专程给我送饺子。这是什么天气呀!他得多早就动身,十几里的路,他要在没膝的雪窝里艰难挪移,还要走过冰滑雪滑的七星河……那天,我和赵温用一只盆底有大牡丹花的洗脸盆煮饺子,煮熟的饺子漂在滚沸的水面上,被盛开的牡丹花托起。风雪中的北大荒,因赵温送的饺子变得无比温暖。

对我而言,北大荒既是荒原,也是乡土。

《我的北大荒》,就在这样的情感搅拌中写成,它是我与北大荒的对话、回忆和省思。书里的北大荒,是独属于我的北大荒,恰如沈从文先生在《边城》里写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一个令人魂牵梦绕的地方。”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