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读|陈静:隔世之色
(来源:上观新闻)
莫兰迪色,近来是女人衣橱里常见的。雾霾蓝、豆沙绿、烟灰粉,单是念着这些名字,就像咬了一口隔夜的糕点,微微的甜里透着点陈。它们仿佛被太阳晒过了头,褪了色,旧旧的,却因此有了种收敛的好,像一个人把话都咽了回去,只留一双安静的眼睛看你。穿在身上,不声不响,反而把人托举出来。
走进浦东美术馆,就是为了看那个叫莫兰迪的意大利人。他的一百四十多件画,渡了海,搁在这座城市的夏天里,热腾腾的,可画里却凉幽幽的,像午后拉上了帘子的房间,隔开了城市的炎热。
莫兰迪不大给画起名字,顶多写个《静物》或《风景》,仿佛说多了就俗了,又仿佛本来也没什么可说。我停在一幅画跟前——瓶子上罩着一层灰蓝,淡淡的,像早晨的雾,也像夜里没做完的梦。旁边玻璃柜里,搁着他用过的瓶子,胖的瘦的,挤在一处,像一群不说话的老朋友。可莫兰迪画的,分明又不是它们。他画的怕是光从那瓶子上滑过去的样子,是时辰一步一步走过瓶口时,悄悄留下的影子。
穿过这道影子,我忽然觉得那不是颜色,是一种气味,像隔了千年的灰烬里还剩下的一口暖气。思绪不知怎么就掉进了一个帝王的梦里——大雨初霁,云破天青……皇帝激动得一梦醒来,御笔批下:“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汝窑工匠领了皇帝谕旨,反复试烧,终以玛瑙入釉,烧出那梦中之色,说不清是蓝是绿,只是淡淡的,像雨刚停住,云缝里透出的那一片天,温润如玉,素面无纹,却叫人看一辈子也不厌倦……这优雅和谐的色调天青,从此成为汝窑的标志。这位帝王便是宋徽宗,他的色彩世界内敛、含蓄、温润,淡而不寡,雅而有骨,尽管隔了一个王朝的兴亡,隔了千年的人间烟火,汝窑的天青依然像刚从梦里端出来。
莫兰迪的灰蓝,与徽宗的天青,隔着八百年时光,两万里路程,在我天马行空的思绪里,这么相遇了。一个是西洋画家,一辈子对着瓶子发呆;一个是东方皇帝,一辈子做着天青的梦。两个人,谁也没见过谁,连名字都不晓得,可在颜色上头,竟像是老朋友了。一个往心里走,一个往天上看,路不同,走到最后,却看见了差不多的东西。艺术的好处,大概就在这里——你看见了,也就懂了,不用谁来说破。
走出美术馆,外头还是热烘烘的,江风吹过来,粘在皮肤上。可心里头,却静得像个空瓶子,明澈得如天青。
我想,若是莫兰迪真的遇见了宋徽宗,大约也无需多话。一个递上画里灰扑扑的瓶子,一个捧出窑里温吞吞的天青釉,两个人照一面,笑一笑,也就够了。颜色这件事,原是不分东西的——你觉得好,那就是真好。
原标题:《晨读|陈静:隔世之色》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史佳林 钱卫
来源:作者: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