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在“摆烂”
(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李照逸
上周回江山结结实实“摆烂”了七天。
翻手机相册,没一张正儿八经的景点打卡照。
朋友发来消息:“江山到底有啥好玩的?”
我盯着屏幕想了半天,回:“真没啥好玩的。”
他发个哈哈,又追问:“那你去干吗了?”
我说:“没干吗,蹲豆腐坊看锅冒泡,看了一下午。”他秒回一个字:“疯。”
我从小住在江山,早就不把那些名字当“景点”了。山就是山,镇就是镇,村就是村——它们像老朋友一样站在那里,不需要你专门去“玩”。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别人问“有什么好玩的”,问的是“能发几条朋友圈、能凑几个打卡点”。
而我脑子里装的,是另一套东西:在豆腐坊看一口锅冒泡,在村里听溪水声,在山脚下找棵树靠着发呆。这些事算“好玩”吗?不算。但它们就是独属于江山人的、能在江山做的事。
古人管这叫“闲”。
陶渊明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王维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我奶奶不说诗,只骂一句“你一天到晚魂在哪里”。
其实他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把自己放进时间里,让时间自己流过去。
放在今天,年轻人管它叫“摆烂”。
名字换了,意思没变。
从自然到人间,从相聚到远行,从离别到团圆,情绪一路慢慢沉、慢慢暖,到最后你会发现,所谓“摆烂”,不过是在这里找回了人和时间最舒服的相处方式。
(一)
江郎山:山站了千万年,它不急,你急什么
多数人来江山,头一件事就是去江郎山。
早起、赶路,挤过一线天,站在三爿石边比个“耶”,朋友圈九宫格配文“征服江郎山”,又马不停蹄赶下一站。
可江郎山是什么?它是老年期高位孤峰型丹霞,三块巨石——郎峰、亚峰、灵峰——平地里拔起来五百多米,安安静静站了一千多万年。
人类文明满打满算五千年,哪怕孔子站在这儿抬头看它,它也已经站了一千多万年了。
徐霞客来过三回,没说过“征服”,只写“江郎三片石,兀立云霄,望之如笋”。
辛弃疾打马经过,也没喊口号,落笔是“三峰一一青如削,卓立千寻不可干”。
他们都只是站在那儿看了会儿。
看江郎山和爬江郎山,本来就是两件事。
你“吭哧吭哧”爬两小时到顶,山风大得吹乱头发,照片拍得很燃;
你蹲山脚路边啃个梅干菜烤饼,山风照样大,饼油滋滋的香,连风里都裹着麦香。
你不爬,它也不催你。
反正都等了一千多万年了,不差你这半会儿。
苏轼写庐山“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放在江郎山也一样。
站在山顶,眼里是脚下的台阶路;坐在山脚,抬头看见的是整座山。
前者叫征服,后者叫相处。
现在山下开了不少民宿。花间岭·云端觅境是浙江首批“浙里山居”康养目的地,23间全景客房,推窗就是江郎山全貌;山田花舍藏在稻田中间,院子抬头就是三爿石,自带咖啡馆和小酒馆,晚上天清透的时候,抬头仿佛能摸着银河。
住下来,“看山”这件事就再也不用赶时间。
早上睡到大天亮,揉着眼睛推开窗,山还安安稳稳在那儿。
不会因为你多睡半小时,它就跑了。
山站了千万年,不催你爬,也不催你走。
它就这么等着,等风来,等云过,也等南来北往的人。
人走累了,就停下脚,聚成了镇子,就有了廿八都。
(二)
廿八都:南来北往的人,都在这锅豆腐里慢下来
从江郎山往南驱车一个多小时,就到廿八都。
这镇子藏在浙闽赣三省交界处,打唐朝起就是交通要道。黄巢开了仙霞道后,南来北往的行商、挑夫、逃难的人,都在这儿落脚、安家、生娃。
一千年熬下来,10多个民族、13种方言、170多个姓氏,全挤在这巴掌大的镇子里。
我上次在浔里街走,拐错了个巷子。
前屋大爷操一口听不懂的腔调喊人,后屋阿姨用另一种方言搭话,拐角阿婆拿江山话骂猫,猫翻个身,露着肚皮继续晒,根本不理她。
枫溪水从镇中间穿过去,徽派的马头墙、赣式的天井、闽式的土墙门挨在一起——这地方从来就没打算让你“一眼看懂”,它就想让你慢慢走,走进来。
街两旁的豆腐坊,烟火气从早飘到晚。
天蒙蒙亮就开工,山泉水泡豆子,手推石磨一圈圈转,柴火灶慢慢煮浆,一锅豆腐得熬两个半小时。
现在老手艺也玩新花样,出了豆浆冰淇淋,拿竹筒装着,春节那会儿一天能卖1700多单。
我就坐在工坊的长凳上,端一碗热豆浆,盯着锅沿慢慢冒的泡。
朋友发消息笑我:“你是被古镇催眠了?”
我回:“不是,是突然羡慕这口锅。”
世界再卷,豆浆也不会提前半分钟沸腾。豆子要泡够,磨要推匀,火要等它慢慢旺。
东西熟没熟,有它自己的脾气。人干吗非要把自己往火里催,煮得焦糊?
廿八都的“闲”,是聚出来的。
兵来过,商来过,南腔北调吵过架,最后全沉进这一锅豆腐里——熟了就捞,没熟就再等等。
没人催你赶路,也没人问你来历。你来了,坐下喝碗豆浆,就是这镇子的一时半刻。
在这个倍速播放的世界里,把“自己”偷回来一会儿。
这不叫懒,这叫复位。
镇上的郎峰书院民宿,是百年老宅改的,徽派样子,木梁都是老的,还留了个亲子阅读的小角落。
住一晚,早上起来石板路还潮着,巷口早餐摊的炊烟刚冒头。
拉开窗帘,没有城市酒店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只有远处青乎乎的山,和一只蹲在墙头上、根本不认识你的猫。
一千年里,无数人在这里落脚、扎根,把异乡过成了故乡。
但也有人收拾好行囊,从这里出发,往更远的地方去。
清漾村的卵石路,就印满了千百年里出发的脚印。
(三)
清漾:当年走出去的人,如今又走回来了
清漾村就在江郎山脚下,是江南毛氏的发祥地,也是毛泽东的祖居地。
村里前后出了8个尚书、83个进士。宋代毛和叔一家,“四代十登科,六子七进士”——六个儿子加一个女婿,七个全是进士。
村里那条卵石小巷,看着窄,踩上去每一步都像踩着历史:这边“毛渐,进士”,那边“毛滂,进士”,再拐个弯,是“毛恺,刑部尚书,人称毛青天”。
走一趟,像翻了半本中国科举史。
古人把“高”写在功名里:读书、入仕、清正、传家。
当时的少年就是踩着这条卵石路走出去的,背着行囊,也背着一整个家族的期许。
江山人实在,连送行的祝福都蒸进了吃食里——米糕。
“糕”和“高”同音,过年家家蒸一甑,切成长条,叠成小塔,就讨一句“年年高”的彩头。
传统米糕是甜的,糯米籼米先炒香,拌上红糖白糖、芝麻花生,松酥脆香,像块扎实的压缩饼干,以前是远行游子行囊里的故乡味。
过去总说,传统是用来供奉的,要端着,要供在祠堂和匾额上。
可清漾的年轻人,没打算把“高”只供在匾额上落灰。
有个90后叫周中原,是江山米糕制作技艺的非遗传承人。2022年清漾做未来乡村改造,他盘下村里闲置的老房子,开了家叫“就是GAO”的米糕文创店。
江山人能吃辣,但米糕甜了一千年,没人动过方子。
他干了件“离经叛道”的事:把鲜辣揉进了米糕里。
哲学家说“传统不是我们继承来的,是我们创造的”,周中原大概没听过这话,但他实打实这么做了。
我站在老樟树下咬那块辣米糕。
第一口有点想笑,觉得新鲜;第二口就点头了,米香裹着鲜辣,不冲,越嚼越有味道;第三口忽然就懂了——清漾的“闲”,是走出去又走回来的从容。
当年读书人拼命“高”出去,是为了前程;现在年轻人又“高”回村里,是把文脉重新揉回了烟火里。
现在他家米糕口味有二十多种,一年营业额三四百万元,还做了状元糕、尚书礼盒,带动了村里十几个乡亲就业。
传统最怕的就是被供起来,落灰。
清漾给的答案很简单:别供着,先嚼了再说。
当年沿着卵石路出发的少年,走得再远,心头也总拴着一缕乡愁。
而乡愁的终点,永远是等你归来的那碗饭、那个人。
(四)
大陈:走得再远,总有一碗面等你回来
大陈村是座600年的徽派老村,汪氏宗祠从清康熙年间就立在这儿。
它还有个名头:中国村歌发祥地。一首《妈妈的那碗大陈面》,从村头唱到浙江人民大会堂,又唱进了北京人民大会堂。
2020年开始,村歌变成了沉浸式村歌剧《大陈见面》。
不在大剧院,就在汪氏宗祠里;没有正经舞台,观众坐的是长条木凳;演员也不是专业院团的,全是村里的老百姓。
演的是大陈始迁祖汪普贤年少离家,继母开面店苦等数十年,最后母子重逢的故事。台词全是江山话,演到吃面那一段,台后面馆飘出来的面香是真的,不用演。
演继母的马玲,是广西嫁过来的媳妇,平时在农家乐帮厨,被挑去演了这个角色。
她说第一次上台腿都在抖,可每次演到送别那场,眼泪根本忍不住:“我妈在广西,我也一年才见她一次。”
演完下台,儿子摸着她的手说:“妈妈你演得真像。”
我坐在长条凳上,老梁木压着头顶,烛火晃得人脸发烫。
演到“一碗荷包蛋面端上来”,祠堂外的巷灯一盏盏亮起来,旁边坐的阿姨先红了眼。
我把手机掏出来,又默默放回去。
这种时候拍照发朋友圈太轻了。
《诗经》里写“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离别和归来,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两个老主题。
大陈村不灌鸡汤,就用江山话,用热面条,用马玲的眼泪,把“离家—想家—回家”安安静静“讲”了一遍。
大陈的“闲”,是归来的踏实。
汪普贤走了四十年,继母等了三十载。我们坐在条凳上,不赶着进场,不赶着拍照,不赶着感动,可感动自己就慢慢漫上来了。
就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推开门,面已经端在桌上,妈妈没催你快吃,也没问你考了多少分。
你坐下,拿起筷子,就知道:到家了。
散场去巷口吃碗大陈面。
面条筋道,汤头鲜辣,煎蛋卧在上面。
一口热汤下去才懂——大陈村把乡愁煮进面里,端到你面前了。
所有的出发,最后都为了这一口归来。
(五)
江山的好,是装得下所有聚散,也允许你慢慢来
写了这么多,其实就想说一句话。
江山的“闲”,从来不是孤零零的发呆。
它是一条完整的路:江郎山站在千万年的时光里等你,是自然的包容;廿八都接住南来北往的人,是烟火的相聚;清漾的少年背着理想出发,是生长的从容;大陈的一碗热面等你归来,是乡愁的圆满。
古人把“闲”当本事,当修养,当过日子的状态。
现在人把这个叫“摆烂”。
名字换了,本质一点没变。
但这不是躺平,是先把“人”从满满当当的日程表里拽出来,晒会儿太阳。
人真的不用那么急。
不用把每分钟都填满,不用每件事都讲目的,不用出来玩就得算“值不值票价”。
你可以就坐在一个地方,看山,听水,等风,啃一块糕,听一首歌。
王维晚年住在辋川,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走到水没路的地方,就坐下来看云。
他没想着“解决问题”,只是换了个方式,和时间好好相处。
来江山吧,做一天江山人。
你来这儿“摆烂”就行,把自己放进另一种时间里,让它慢慢流,不用推。
不用带攻略,不用带目的。
带上一身疲惫,换半日清闲。
剩下的,交给时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