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去集镇买“月亮”
(来源:邯郸晚报)
□王书芝
我总忘不了五岁那年月圆之夜,如水的月光铺满村庄,我家门前的石条被照得明晃晃的,几位长者圪蹴在上面,谈天论地,说古道今。当天晚上说的最多的,是天宫里的玉兔、嫦娥和吴刚。我依偎在母亲怀里,小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高悬的明月,希望看到月宫里的玉兔、嫦娥和吴刚。还想知道天宫里为什么会有这些神仙。心里甚至生出天真的念想:想摸摸玉兔的耳朵,披一披嫦娥的霓裳,拿一拿吴刚的大斧。尽管我的希望一次次落空,可我那颗小心脏却萌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愿望:“读书。”
大人们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懵懂的我天真地以为:书里连黄金、白玉这么贵重的东西都有,定然也藏着玉兔、嫦娥与吴刚。于是第二天,我便吵着闹着要买书。父亲一听我要读书,喜上眉梢,高兴地说:“娃子主动要读书,长大肯定是块读书的料。”话音未落,他又双眉紧锁,催着母亲快点看看家里还有多少钱。母亲嘟囔着:“吃饭还紧张,不到上学年龄买什么书,你就惯着她吧,她要月亮你也去买?”母亲一边责怪,一边把一张毛票扔给了父亲。父亲伸手接钱的动作快得有点滑稽,到现在我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句来描摹。他紧锁的眉头魔术般地舒展到最大,高声喊道:“俺给闺女买月亮去啦!”从小善于察言观色的我,一把拽住父亲的衣角,朝母亲吐了吐小舌头,故意逗她。那一刻,我像个得胜的小将军,雄赳赳,气昂昂,跟着父亲赶往六里开外的集镇买书,确切地说,是买书里的月亮。
我们兴冲冲地到了书店,店老板问我们买什么书,我和父亲都傻了,大眼瞪小眼。父亲弯腰看向我:“咱们买本什么样的书?”“我也不知道。”我和父亲都不识字。父亲说:“这样吧,你看哪本书好看咱就买哪本。”我们从玻璃柜台的一头挪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挪回原来的那头。最后,我选中了“小男孩背书包上学”的那本书。至于为什么选这本书,现在想来,许是因为男孩和我年龄相仿,许是羡慕男孩能上学,更重要的是书本封面上印着一轮月亮,我笃定,书里一定藏着我想要的答案。
父亲付完钱,我就迫不及待翻开书页,明知道父亲不识字,却忍不住问他:“为什么天宫里会有玉兔、嫦娥和吴刚?”父亲说:“咱们回家,等你哥放学,就有答案啦。正因为我不识字,才盼着你好好认字、努力读书。”说完,父亲的眉毛又拧作一团。
看不懂文字,我们就只看图画。父亲的眉毛慢慢舒展开,像一位老师,伸手指着图画,温和地说:“这个小孩是孙子,这位老人是爷爷……”我也随声应和,煞有介事地说个不停。谁知拿回家让哥哥一看,这本书名叫《小龙接班》。书里,根本没有我苦苦寻找的月宫答案。妈便理直气壮地把父亲数落了一遍。我不知道这本书花了多少钱,只听母亲说,这半个月全家人都吃不上盐了。父亲和我一样,成了做错事的孩子,默不作声。
即便如此,在那个没有电子产品的岁月里,月光之下,我不知把这本书悄悄翻了多少遍,书里每个画面都引得我浮想联翩。我看到河边的青草,仿佛看见小白兔伏在草丛中,握着玉杵捣制长生仙药;看到月亮,又仿佛看见嫦娥斜倚宫门,遥望人间;看到树木,仿佛看见吴刚抡着大斧不停砍那棵砍不倒的桂花树。在我有限的认知里,这本书带给我无尽的美感,常常令我如痴如醉,就像今天的孩子们沉浸在自己的乐趣之中。它滋养着我干涩的童年,成了我年少时光里唯一的精神食粮。
原来那时候我苦苦寻找月宫里的神仙,真正找到的,是图画带给我的力量。清贫没有困住一颗爱幻想的心,那本薄薄的小书,便是我童年手里,触手可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