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5日,一场中秋文化活动搬到了超然台,纪念苏轼《明月几时有》诞生950周年,使得原密州治所迅速走红。此时此刻,可很少有人知道,在大宋朝奠定密州文脉的并非只有火出圈的苏轼,还有遭世人唾弃的秦桧。
政和五年(1115),秦桧补授密州教授,作为密州最高教育行政长官,履职时间八年。这个后来臭名昭著的奸臣,在密州干得如何?彼时的他能看出奸臣端倪吗?如实展开一说,可能出你意料。
□张漱耳
私塾先生出身的教授
秦桧密州做教授,有薪火相传意味。此前,他是一个私塾教书的穷先生。
秦桧北宋元祐五年(1091年1月)降生黄州(今湖北黄冈)江边一艘停泊的小船上。父亲虽进士出身,但只当了两个地方的县令,没攒下家底就病故了,死时秦桧才六七岁。随后,母亲带他投奔安徽祁门县的舅舅王本,小小年纪就尝到寄人篱下的滋味。后迁居常州,最后定居江宁。
秦桧并非一上来就那般阴险奸诈,早期实乃一副刻苦耕读的贫寒学子形象。变脸源于靖康之变做了金国俘虏放回之后。
秦桧对当私塾先生自嘲“猴王”。这出自他的诗句:“若得水田三百亩,这番不做猢狲王。”意思是哪怕有三百亩水田,就不会做伺候孩子的“猴子王”。发泄了对收入不高、却不得不天天管教调皮孩童的牢骚。
转机来自政和五年(1115),24岁的秦桧考中进士。政和年间盛行“榜下捉婿”之风,凡牛掰的官宦人家都会在新科及第的青年才俊中挑选女婿,秦桧被前宰相王珪的四子王仲岏选中,入赘成为东床快婿。
王氏家族在北宋官场盘根错节。这桩婚姻将秦桧拉进北宋顶级文化与官场关系网——
妻子王氏的姑母为著名词人李清照之母,与李清照即亲表姐妹,秦桧与当时的文坛顶流攀上亲戚；时任太宰郑居中是王珪的女婿,秦桧妻子称他姑父；王家与童贯等朝中权贵都有深度关联。
秦桧入赘后,被郑居中补为密州州学教授。此职品级不高,却属文官体系最重要的基层历练岗位,是进士晋升中枢的跳板。秦桧避开了底层州县主簿、县尉等辛苦岗位,埋下了由地方学官升至御史中丞的伏笔。
看相者称其“大贵”
政和六年(1116),秦桧从江宁(南京)启程走水道东行至海州一带,因政和年间关闭了密州出海,他从赣榆东北入山东陆行到达密州,从事官场的第一份正式差遣。
他的办公地点设在密州儒学署,传宋大观元年(1107年)建造,百姓俗称文庙,有大成殿、明伦堂(见图)、星阁等,文庙前有座精美绝伦的大成坊。学署前的街道定名学前街,西接炭市街,东可出镇海门(俗称东小门)。
因秦桧做过私塾先生,教学经验丰富,接手州学的教学、生员考核、文庙祭祀等事务游刃有余。
他的顶头上司叫翟汝文。原本京官,因与苏轼、黄庭坚交往贬出汴京,先后在襄州、济州、睦州、陈州等地折腾。是年,先于秦桧一两月从庐州移官密州。
二人搭档不久,程门立雪主角之一、北宋大儒游酢自齐州辞官隐居,在南下福建时转道密州,见访翟汝文。翟设饭局招待,派人去叫秦桧作陪。
看到秦桧远远赶来,翟汝文记起游酢会看相,笑问:“先生看此教授如何?”
游酢凝神,盯着越走越近的秦桧,语出惊人:“此教授大贵。”
闻如此说,翟顺嘴笑问:“与某(我)如何?”
答曰:“翰林如何及之!”意即你这翰林出身的知州远远不及。
秦桧入署,落座前对游酢执后进礼,对翟汝文执门生礼,言行举止间流露出的教养,宛如温润如玉,令人见之忘俗。散席游酢私勉秦桧:“隐者(我)甚验,幸自重。”
游酢回归故里后,于宣和元年(1119)十一月,应胡安国之邀为其父胡渊作墓志铭。胡是南宋著名学者、理学家,游酢写成交接时他问:天下可有人才?游酢首推秦桧:“其人类荀文若,无事不会。”
这个趣闻在士林中口耳相传,并记于《朱子语类》:“秦桧之尝为密教,翟公巽时知密州,荐试宏词。游定夫过密,与之同饭于翟,奇之。后康侯(胡安国)问人才于定夫,首以会之为对,云‘其人类荀文若’。”
不言而喻,“游酢奇之”“才类荀彧”形成典故传播,为秦桧拜相铺了舆论之路。
两任知州均赏识举荐
据《宋会要辑稿》载,秦桧密州教授任期为政和五年(1115)至宣和五年(1123),长达八年。
秦桧是幸运的,八年间搭档的两任知州翟汝文、张叔夜,一个重文,一个偏武,全面锻炼了秦桧。
翟汝文给予的:秦桧担当了他的“文教助手”后,工作踏实肯干,在整顿地方官学,处理州学日常中表现突出,得到翟汝文赏识。翟以“文学足堪大用”的行文向朝廷辟举、举荐秦桧。
需要点明一点,翟汝文为人刚直不阿,他举荐秦桧是常规权责,出于对他勤勉履职的认可,并无私人利益交换。不然不会日后反目成仇,成为南宋朝堂上的死对头。
另外,二人书法造诣较高。翟汝文篆籀精绝,行书受苏、黄影响,豪放沉着。秦桧亦是书家,所创秦字体即后世改称的“宋体字”。相同的爱好,利于宾主从沟通、成长等多个维度搭建低成本、高共鸣的交流桥梁。
张叔夜给予的:宣和三年(1121),张叔夜出任密州知州。他是北宋末年少数能领兵作战的文官,以剿灭宋江起义、主战抗金闻名。秦桧一如既往,配合张叔夜处理密州地方文教、安抚地方流民等事务,同样得到认可。他亲自出具考词学兼茂科的举荐信,打通了秦桧赴京应试的通道。
尤为重要的,与张叔夜这段交集,让秦桧跳出了纯教育官员的视野,零距离接触到北宋地方治安、民政、钱法流通的实际运作逻辑与规律。后来他在南宋临安用市井谣言快速平息钱荒的操作,正是基于密州积累的经验。
辖地百姓称其“秦长脚”
秦桧在密州任上始终没有庸碌度日。
虽然密州文脉深厚,素有“十万人家尽读书”的根基,但秦桧上任伊始即察觉,辖地学风散漫、私学乱象严重。为此,他跑前跑后,忙着整顿学风、厘定学规、规整课业……
底层百姓时常见他莅临各地,或给一群学生讲经义,忙得脚不沾地,很快将他太学时因“特别能跑腿”所得“秦长脚”绰号,拿来沿用。这个外号后来出现戏剧性反转,如《水浒传》110回即有“当时羞杀秦长脚,身在南朝心在金”,以这个绰号代指他卖国通金,可当时却带褒奖意味。
秦桧在密州的行迹,因后来沦为奸臣,被刻意淡化、隐没,大幅度删减,现在仅从间接史料做出推断。
宋代密州辖诸城、高密、安丘、莒县、胶西五县。查阅政和、重和和宣和年间五地考取的进士,诸城县有宣和年间赵正一,政和年间贺天觉、褚咏,宣和年间贺密；高密县有政和年间綦崇礼、綦永孚、綦世昌、綦元景、綦元章、綦元功；莒县有政和年间傅宪、傅察；安丘县有政和年间杨安国等。这13个有据可查的进士,均诞生于秦桧任期之内。
在此声明,写这些并非要洗白秦桧。他在密州的功绩无法抵消晚年的罪恶,本文只是作为“极具反差感”的往事,展现一个人在不同阶段的性格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