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公布了位于咸阳市渭城区的上召窑秦陵考古成果。这座陵墓临近西安咸阳国际机场,修建于战国晚期,是一座带有独立陵园的“亚”字形大墓。考古人员自2022年起进行考古发掘,确定上召窑秦陵内外兆沟间有45座陪葬墓,西北部还有62座祭祀坑,符合秦王级别。学界推测,上召窑秦陵墓主或为战国晚期秦国的某位太后,很可能是秦始皇嫡祖母华阳太后。但目前尚未形成最终定论,有待结合更多考古发现深入研究。
秦始皇父亲秦庄襄王的生母另有其人,史籍记载为夏太后。2004-2008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曾对位于西安市长安区韦曲南郊神禾原的战国秦陵园进行考古发掘,结合出土文物和史料比对,认为这座战国秦陵的主人可能是夏太后。这两座陵墓的墓主身份推断如果皆属实,均与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中央集权封建王朝——秦朝有着深厚的渊源。在风云变幻的先秦时代,秦始皇的两位祖母关联着怎样的传奇?
□李伟元
赳赳大秦,草创霸业
在战国七雄中,秦国国君的出身相对不够显赫。西周初年分封的诸侯国记载里,并未出现“秦”。《史记·秦本纪》记载,秦的先祖可以追溯到颛顼的后裔女修,她在纺织时,拾到玄鸟坠下的鸟卵,吞食后怀孕,生子大业。这一传说与“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类似,都和东夷崇鸟为图腾有关。大业之子柏翳(一作伯益)曾助禹治水,被舜赐姓嬴氏,成为东夷部族首领之一。
柏翳的后代蜚廉是商纣王的臣子,和儿子恶来都以勇捷著称,“恶来有力,蜚廉善走”。周武王伐纣时,恶来被周人所杀,蜚廉其时正在北方,得以幸免。他来到霍太山祈祷,得到一具石棺,上有铭文:“帝令处父不与殷乱,赐尔石棺以华氏。”蜚廉见殷商大势已去,听从上天的旨意,家族转而侍奉周朝。蜚廉之孙孟增被周成王封于皋狼(一说位于今山西吕梁市离石区西北,一说位于今山西武乡县),标志着秦人自东夷地区逐渐西迁。
我国古代天文学将危宿中的五颗恒星合称为“造父”,这个名字来自孟增的孙子。此人曾是周穆王的御者,助穆王平徐偃王叛乱有功,受封赵城,世代以赵为氏。赵氏后人非子在“汧渭之间”(今陕西宝鸡一带)为王室养马,周孝王将他封于秦(今甘肃张家川东),为周的附庸,并让非子复续嬴氏祀,成为秦始封之祖,以嬴为姓。
及至周幽王时,恰逢西戎、犬戎与申侯作乱,秦襄公以兵护送平王东迁洛邑,受封诸侯。平王赐秦襄公岐山以西之地,前提是击败在此盘踞的戎人。秦国不断发展壮大,开疆拓土,形成了攻伐好战之风,“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到了战国时期,经商鞅变法奠定基本国策,秦国日益富强,成为函谷关以东各诸侯国无不忌惮的“虎狼之国”。
玉符定盟,“奇货”称王
春秋战国时期,秦楚相互毗邻,两国王室之间经常联姻。数年前一度热播的电视剧《芈月传》,以秦宣太后“芈八子”为主角,她正是来自楚国王族的女子,以芈为姓、以熊为氏。“八子”并非名字,而是秦惠文王妻室的等级,排在王后、夫人、美人、良人之下。秦惠文王死后,嫡长子秦武王嬴荡继位,此人“有力好戏”,与力士孟说比赛举龙文鼎,结果用力过猛,髌骨折断,一命呜呼,王位旁落异母弟嬴稷之手,即为秦始皇的曾祖父秦昭襄王。嬴稷的生母芈八子被尊为宣太后,曾掌管大权数年。
秦昭襄王在位55年,采用范雎“远交近攻”之策,积极东侵,多次发动战争,不断扩张秦国版图。秦昭襄王五十一年,秦国攻灭周王室,将代表国家政权的九鼎迁往咸阳,史书自此改用昭王纪年。由于秦昭襄王的统治时间较为漫长,甚至太子都先于他身故,次子安国君嬴柱才得到了继承王位的机会。安国君妻妾众多,有二十多个儿子,但他最宠爱的正妻华阳夫人却没有子嗣。华阳夫人同样来自楚国,后世推测她与宣太后芈八子出于同一家族,应为宣太后的侄孙辈。
在安国君的妾室中,有一个名叫夏姬,育有一子异人(一作子异)。与夏姬相关的记载非常少,连她的籍贯都无法考证。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和儿子都不受安国君宠爱。年轻的嬴异人在“远交近攻”国策驱使下,被送到赵国做质子,“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这位不得志的王孙却在邯郸遇到了一位胸有大志的“阳翟大贾”,改变了异人的命运,甚至也可以说改变了天下的命运,他就是来自卫国濮阳(今河南濮阳)的吕不韦。两人的相会还为后世造就了“奇货可居”和“色衰爱弛”的成语。
根据《战国策》的记载,吕不韦遇到嬴异人后,认为“此奇货可居”,特意问自己的父亲:“耕田的利润可以达到几倍?”吕父称有十倍。吕不韦又问:“贩卖珠玉的利润呢?”吕父认为可达百倍。吕不韦再问:“扶持一国之主,得到的收益会怎样?”吕父回答:“无数。”吕不韦便说:“如果只会辛苦耕作,恐怕难得有温饱。如果能定国立君,可以泽被后世,我愿意去做这件事。”吕不韦便去拜见嬴异人,和他研判局势,讲述了自己的计谋:“秦王已老,您的父亲安国君被立为太子。他的妻妾里,只有最受宠幸的华阳夫人能立嫡嗣,她却没有儿子。如果您相信我,我愿倾自己所有,劝说安国君和华阳夫人立您为嗣。”嬴异人感激地作出承诺:“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
吕不韦拿出千金之资,分给异人五百金,帮助他广结宾客、扩大声誉,余下的五百金用来购买珍奇之物,专程去秦国游说并打点关系。吕不韦贿赂华阳夫人的姐姐(一说其弟阳泉君),劝说华阳夫人“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告诫她虽然受到太子宠爱,但没有子嗣,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等到年老色衰,夫君的宠幸也会化为乌有,不如从诸公子中挑选贤孝者做儿子,日后登上王位,自己才不会失势；继而向她提出认嬴异人为子的建议,声称异人对华阳夫人一片忠心,在异国他乡经常思念父亲和嫡母,甚至会哭泣不止。这番话说到了华阳夫人的心坎里。之前吕不韦对嬴异人做的包装也很有成效,为他树立了“贤名”。华阳夫人特意向安国君请求将异人立以为嗣,让自己终身有托。安国君同意后,与夫人刻下玉符,双方分别保管,作为立嗣的约定。
在吕不韦的传播下,异人的名誉在诸侯中更盛。其时正值秦赵之间爆发长平大战,“纸上谈兵”的赵括被秦将白起大败,数十万赵国兵卒遭到坑杀,秦国质子在赵国自然面临着杀身之祸。吕不韦以六百金贿赂官吏,帮助异人从邯郸逃出。据《资治通鉴》的记载,异人回到咸阳拜见华阳夫人时,特意换上了楚国服饰。这一举动令心怀故国的华阳夫人深感满意,不仅坚定了立他为子的决心,还给他改名为“子楚”。从刻玉符为凭,到给自己选定的继承人改名,都体现出华阳夫人的政治头脑。
昭王死后,安国君即位为秦孝文王,不久去世。子楚即位,是为秦庄襄王,华阳夫人尊为华阳太后,夏姬尊为夏太后。子楚拜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子楚的太子嬴政(正史中称为赵政)即后来的始皇帝,生母为赵姬。《史记·吕不韦列传》称,赵姬本是吕不韦家中舞姬,怀孕后被献给子楚,因此嬴政的血统颇为可疑。甚至一些记载里直接称他为“吕政”,含有轻蔑之意。不过,这一说法并没有明显的依据支持,甚至《史记》里特意说明秦始皇为足月生产:“至大期时,生子政”。《秦始皇本纪》里也采纳了秦始皇是子楚儿子的观点。“吕不韦为秦始皇生父”很可能是秦灭六国后,对此耿耿于怀的遗民散布的谣言之一。
秦庄襄王在位三年后去世,太子政登基,此时他的两位祖母均在世。庄襄王生母夏太后在秦王政七年(前240年)去世,在史书中留下了掷地有声的遗言:“孝文王后曰华阳太后,与孝文王会葬寿陵。夏太后子庄襄王葬芷阳,故夏太后独别葬杜东,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这位生前较为默默无闻的后宫女子,却对秦国的未来报以极大的信心。华阳太后在秦王政十七年(公元前230年)去世,9年后,秦始皇扫灭六国,统一天下。
铭文遗筹 猿啼余音
两座秦陵的考古发现,令我们可以一窥两千多年前秦国王室的生活切片和先秦“事死如事生”的丧葬观念。上召窑秦陵考古发掘简报显示,目前发掘出土各类文物258件(组),材质包括陶、铜、铁、铅和玉、石、玛瑙、琉璃、料珠、骨、蚌等多种品类,器类涵盖鼎、盒、壶、罐、盆、釜、鍪等,成为陵墓断代与墓主身份考证的重要依据。出土的陶器主要为生活礼器,部分保留着“咸广里高”“咸重成未”“咸宜都次”等文字戳印；一件铜鼎的器盖与器身刻有“宋氏”铭文,一枚玉印上刻有“思之”二字。陶器、铜器的铭文直观地体现出战国时期“物勒工名”制度,如“咸广里高”有较大可能指的是咸阳的里名与工匠名,“宋氏”不排除为工匠标记的可能性。关于这些铭文的含义,尚有待进一步研究。
神禾原战国秦陵墓发掘的时间相对较早,出土文物曾引起了大众的广泛关注,涂色象牙算筹就是其中之一。算筹是中国古代重要的记数与计算工具,因此产生了“运筹帷幄”的成语。研究显示,出土算筹共有61根,完整筹身通长为18.3-18.5厘米,一类算筹中段为黑色、两端涂红褐色,另一类算筹的中段为象牙原色、两端涂红褐色,二者数量基本各占一半。此类形制的算筹在考古发现的实物中尚属首次,证实了魏晋数学家刘徽在《九章算术注》中对“正负术”所作的诠释:“正算赤,负算黑,否则以邪正为异。”或将中国古代使用正负数概念进行运算的时间提早至战国晚期。
神禾原战国秦陵墓的另一重要发现,是有“珍禽异兽坑”之称的K12从葬坑。它是目前发现的时代最早、规格最高的动物随葬坑,出土了疣鼻天鹅、小天鹅、丹顶鹤、鸿雁、绿孔雀、长臂猿、黑熊、岩羊、猞猁和豹等十种动物的骸骨,与同时期墓葬常见随葬的家养动物形成鲜明对比。其中,熊骨架的颈部系有铁索,豹骨架外框着铁框,体现出它们生前是被特意豢养的,秦国宫廷苑囿的繁盛可见一斑。K12坑出土的长臂猿遗骸一度在生物界引起了轰动,与现存的长臂猿相比,它的颧骨部位更窄、犬齿更长。2018年,学界将这种早已灭绝的长臂猿命名为帝国君子长臂猿,这一名称既与秦帝国相关,也化用了《抱朴子》中“君子为猿为鹤”的典故。2025年,通过提取帝国君子长臂猿骨骼DNA测序显示,它并不是一个新属,而是一个新种,和海南长臂猿同为冠长臂猿属。倘若墓主人确实为夏太后,这些充满野性的“宠物”也展现出她富有生活情趣的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