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为何被称为“中华第一盘”?
齐鲁晚报
中央电视台CCTV-1《金石探文明》近日播出电影短片《猃狁犯边》,镜头定格在一件青铜盘上——通高20.4厘米,口径53.6厘米,重18.5千克。方唇,折沿,浅腹,两侧一对附耳,圈足下四只兽形足沉稳地托起整件器物。腹部与圈足饰窃曲纹,铺首为兽首衔环,盘内外布满翠绿色铜锈。盘内底铸铭文二十一行、三百七十二字。它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出土铭文最长的铜盘,被誉为“中华第一盘”。它叫逨盘。作器者叫单逨。这三百七十二个字,是他写给子孙后代的信,也是他替七代人说出的一句话——一个家族二百余年不曾中断的守望。
□邓海平
召公来客,幼子入宫
公元前854年,单龚的宅院里多了一辆马车——召穆公来了。
单龚是召穆公麾下武官,厉王在位,朝野不宁。山林川泽之利被王室尽数收走,国人怨声载道,却无人敢言。
单龚的妻子刚生下一个男孩。召穆公看了一眼孩子,说了一句话:“这孩子生得是时候。”单龚给儿子取名“逨”。逨,是到来、到达的意思。
单逨自幼聪慧,常随父亲出入召公府。单逨十二岁那年,召穆公作了一个决定。厉王之子静,年方五岁,被暗中送入召公府,由召穆公亲自调教。召穆公要为太子挑选伴读——一个年纪相仿、品性可靠的孩子,陪太子读书长大。
十二岁的单逨被召入召公府,成了太子静的伴读兼侍卫。召穆公还让自己的小儿子一同加入,三个孩子组成了一个读书班子。他们在召公府的书房里,诵习流传下来的诗篇和典诰,听召穆公讲述古公亶父积德行义、开创周邦的故事。单逨比太子大七岁,读得快,也记得牢,时常替太子讲解难懂的字句。
可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一年。公元前841年,国人暴动,厉王仓皇出逃至彘地。国人听说太子静藏在召公府,便围住宅邸,逼召穆公交出太子。召穆公站在门前,对人群说:“我屡次劝谏厉王,厉王不听,才落到今天这步。若现在杀了太子,厉王会以为我是因怨恨而为。侍奉国君的人,遇危难也不能怀恨。”
他转身回府,交出小儿子。那个孩子替太子静死了。单逨那年十三岁,站在院子里,看着一起读书的少年被抬出去,一动不动。他记住了那张脸,记住了那个替人死去的少年。
太子静安全了。此后十四年,单逨陪他在召公府中长大。从少年到青年,从读书到习武,两人成了生死之交。单逨后来在逨盘的铭文里没有写这件事。他把那件事埋在了心里,像埋下一颗种子。
多年后,太子静即位,是为周宣王。单逨站在宣王身边,开始了辅佐周室的生涯。
父述家史,八代辅王
宣王即位那年,单逨三十三岁。宣王召他入宫:“你父亲辅佐厉王,你辅佐我。”单逨跪拜受命,正式接过单家在朝中的担子。
可他的父亲单龚已经老了。厉王死于彘地后,单龚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再上朝,整日躺在榻上。单逨每天从宫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父亲房中坐一会儿,不说话,只是陪着。
有一天傍晚,秋雨淅淅沥沥敲着窗棂。父亲忽然睁开眼,比平日亮了一些。他看着单逨,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单逨俯下身,把耳朵贴近父亲嘴边。父亲在念一段话。
“我英明伟大的始祖单公,德高望重,知人善用,辅佐文王、武王讨伐殷商,使周王朝承受皇天大命。”单逨屏住了呼吸。他从未听父亲这样完整地讲述过家族的历史。
“我伟大的远祖公叔,辅佐成王接受大命,征服荒蛮,安定四方众国。”父亲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蓄力。
“我伟大的远祖新室仲,洞察人心,安远抚近,使四方诸侯都来朝见康王。”
“我伟大的远祖惠仲盠父,精通政事,很有谋略,辅佐昭王、穆王,征剿四方,讨伐楚荆。”父亲每念一个名字,单逨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画面——有人披甲执锐,在战场上冲锋;有人立于朝堂,向周王献策;有人伏案批阅文书,直到深夜。
“我伟大的远祖零伯,耳聪心明,尽职尽责,奉伺龚王、懿王。”单逨忽然想起祖父。祖父去世时他还小,可记得那双握过剑也写过奏章的手,粗糙而有力。祖父曾对他说:“站在王身边的人,最难的不是站稳,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一步。”那时他不明白,后来目睹召公府那个替太子死去的少年,才渐渐懂得。
“我伟大的祖父懿仲,全心辅佐孝王、夷王,有成就于周邦。”父亲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单逨伸手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一层皮,可掌心的温度还在。
“我伟大的父亲龚叔,谦虚谨慎,品德高尚,一心辅佐厉王。”念到这里,父亲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单逨。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单逨从未见过的光。父亲张了张嘴:“逨,你记住了吗?”
单逨记住了父亲念的每一句话。从始祖单公到父亲龚叔,八代人的名字、八代人的功业,他一一记在心里。
那一夜,单龚去世。
七代人,二百多年。从文王到宣王,十二位周王。单家的人一直在那里。单逨坐在父亲灵前,把那段话一遍一遍念给自己听。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段家史将由他讲述,由他传承。
冠礼出征,烽火北疆
单明十六岁那年,单逨为他举行了冠礼。按照西周规矩,冠礼之后,少年便成了成年人。单逨站在宗庙里,看着儿子穿上礼服、戴上冠,向祖先牌位行礼。礼毕,他把单明叫到跟前:“今天起,你是单家的第九代了。”
单明问:“第九代要做什么?”单逨没有直接回答,带儿子去了铸铜的作坊。炉火正旺,铜水翻滚。他指着已经做好的泥范:“这里面,是你爷爷讲给我听的故事。我要把它铸进去。你以后也要把故事讲给你的儿子听。”单明看着泥范上密密麻麻将要成形的字,沉默很久,问:“爹,那些字都是真的吗?”单逨说:“是真的。你爷爷说的,他爷爷说的,每一代都是真的。”
冠礼后不久,北方的猃狁来了。猃狁(xiǎn yǔn),又叫犬戎,是殷周时期西北地区最凶悍的部族。西周中期以后,王朝国力渐衰,猃狁却日益兴盛,不断南下劫掠,威胁镐京。周宣王励精图治,开启“宣王中兴”,为稳固北疆,将儿子长父分封到杨地立国。出身单氏贵族的单逨,成了辅佐新侯、镇守边疆的最佳人选。周王亲口对他说:“你要效仿你的先辈,助我攻打戎狄。”
单逨领兵北上。《诗经·采薇》里描写的正是那个时代战士的思乡之情——“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单逨和将士们在漫长战事中背井离乡,一天一天熬着。可他没有退缩。七代人站在他身后,他不能倒下。
战争分两个阶段。先是前哨战。单逨率军抵达前线后,在井阿和历岩两地与猃狁先锋遭遇。他没有急于决战,而是利用地形设伏,以逸待劳,挫敌锋芒。两战两捷,周军士气大振,猃狁被迫后撤。
随后是追击。单逨辅佐长父乘胜追击,一路向北推进。最终在弓谷,双方展开了决战。弓谷一战,周军大破猃狁主力。单逨在四十二年逨鼎的铭文里记录下了这场胜利——“在弓谷彻底打败了戎狄,抓获了俘虏,缴获了器械和车马”。猃狁残部远遁,北疆暂时安宁。
单逨凯旋后,周宣王在康穆宫为他举行了隆重册命仪式,赐给他美酒和土地,表彰战功。那一年是宣王四十二年,公元前786年。单逨凯旋那年,单明已经成年了。他把儿子叫到跟前,说:“从文王到现在,单家八代人,没有一个当过逃兵。你是第九代,也不会。”
后来,单逨把这场战争也铸进了青铜。四十二年逨鼎铭文二百八十一字,详细记录了周王册命、征伐猃狁、赏赐土地的完整过程。又过一年,宣王四十三年,周天子再次册命单逨,命他担任监察官“官司历人”。四十三年逨鼎铭文三百一十六字,记载了周王对他的廉政训诫。两批逨鼎,一批记战功,一批记训诫,串联起单逨戎马沙场、入朝理政的完整人生。
青铜铸字,家书传世
单逨决定铸造逨盘,是在他担任“历人”之后。那时他已在朝中辅佐宣王,亲眼见证了周室从厉王末年的动荡中渐渐恢复,又在宣王晚年显露疲态。他深知,一个家族的兴衰,不在一时的荣辱,而在后人是否记得来时的路。八代人二百余年的功业,若无人记述,终将如风过耳。他要把那些名字、那些战功、那些训诫,一个字一个字地铸进青铜,让它们比人的寿命更长,比朝代的更迭更久。
铸盘那年,单逨已经六十多岁。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宣王老了,幽王即位后听不进劝谏,朝政一天不如一天。有些事他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就是把那些故事铸进青铜里,让它们不会被忘记。
盘的内底,三百七十二字,从始祖单公到父亲龚叔,七代人,十二位周王。那些字是他亲手选的,亲手安排的,铸进青铜之前,他修改了很多遍。定稿那天,他对铸匠说:“一个字都不许改。”
他写了八代人的功业:辅佐文王伐商、安定四方、治理山林川泽。可有些事写不进去——父亲秋雨夜念家史的声音,召公府替太子死去的少年闭上的眼,出征前夜对儿子说的话。太重了,青铜也承不住。他只好留在心里。
那三百七十二个字,是单逨替七代人写的一封家书。字里有祖父的声音、父亲的声音、他自己一生的路。收信人,是还没出生的子孙。
铭文的最后一段,单逨写的是周王对他的册命。周王说:“逨,你要效仿你的先祖,尽心辅佐王室,管理好山林川泽,不辜负我的信任。”单逨把这段话也铸了进去。他要用周王的话告诉后人——单家是被天子信任的人。这份信任,是八代人用命换来的。
逨盘铸成后,被陈放在单氏宗庙中,作为祭祀祖先的礼器。盘内底三百七十二字铭文,从始祖单公到父亲龚叔,七代人,十二位周王,一一铭刻于青铜之上。
单逨去世后,逨盘被藏进杨家村窖穴。同埋的还有逨鼎、逨盉等礼器。两千八百多年间,它们深埋地下,无人知晓。
2003年1月19日,眉县杨家村五位村民在村北坡取土时发现窖穴。考古队清理出二十七件青铜器,其中一件青铜盘被完整取出。盘内底铭文清晰可辨,专家辨认出“单逨”之名。铭文记载的西周诸王世系,第一次以实物形式佐证了《史记·周本纪》的准确性。
逨盘现藏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2013年被列入第三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名单。它通高不过二十厘米,口径不到五十四厘米,可那三百七十二个字让它比许多更大的青铜器都更重。它是一封家书,一个叫单逨的人,替七代人写给子孙后代的家书。那封家书的最后一句,单逨写的是:“子子孙孙永宝用亯。”——子孙后代,永远珍重地使用它、祭祀祖先。他做到了。八代人站在周王身边,第九代人也没有当逃兵。而那件青铜盘,在泥土里等了两千八百年,替他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交给了今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