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玉载千秋
辽沈晚报
刘学文
如果你用无人机在千米高空沿着长白山余脉蜿蜒东行,在辽东腹地,一片青山环抱的小城便会呈现在你的面前——辽宁省鞍山市岫岩满族自治县。亿万年造山运动翻涌的岩浆,在这里被满腔温润的天地灵气化为晶莹剔透的宝石,尽数封藏于这环抱小城的青山之中。
世人皆知华夏崇玉八千年,却鲜有人知道,中华玉文明的开篇,便散落在岫岩层层叠叠的翠岭之间。于是,有了这次旅行,也有了一块块璞玉藏于深谷河滩,一段段玉事流转于乡野坊间的奇缘故事。
八千年前兴隆洼先民,逐水草定居岫岩周边河谷。他们日出而渔,日落而耕,闲暇时便到河床捡拾色泽莹润的软玉原石。没有金属刀具,仅凭兽皮反复擦拭、砂石长久磋磨,将粗糙的原石修成圆润玉玦、小巧玉管。从辽宁省博物馆馆藏考古出土的很多玉饰质地温润,正是岫岩本地软玉。
时光推移至红山文化,岫岩玉翻开震古烁今的篇章,中华第一玉龙的传说,至今仍在岫岩坊间代代相传。远古部族为祈雨安民,匠人耗尽数月光阴,选取山中最匀净的岫岩碧玉,以简单石器反复雕琢,打磨出曲身卷尾的C形玉龙。龙首简约古朴,无繁复纹饰,仅以一道浅刻纹路勾勒眉眼,周身玉光幽淡柔和。传说玉龙琢成那日,久旱的山间突降甘霖,百姓皆以为玉龙显灵,奉玉为图腾至宝。后世考古证实,这件开启中华龙文化的古玉,原料便取自岫岩群山。
秦汉之时,岫岩美玉走出辽东群山,踏上迢迢玉路,民间流传着贡玉入关的往事。古时岫岩山路崎岖,无车马坦途,采玉人结伴入深山寻玉,寻得上等璞玉,便捆缚木排,沿大洋河顺流而下,再换乘车马送往中原宫廷。有一则旧年传说广为流传:汉代一名岫岩采玉匠人,寻得一方通体翠绿的完整山料,石料重达千斤,山路难行,数十乡民自发帮忙抬运,跋山涉水一个多月才抵达边关。官吏见玉质绝佳,将其送入宫中雕琢玉璧,成为皇家礼天的重器。匠人返乡之后,把一路见闻讲给乡里,从此岫岩人便懂得山中美玉不止是山间顽石,更是连通中原礼乐的信使。
唐宋之后,琢玉工艺日渐精巧,岫岩城里工坊林立,民间藏着不少动人的琢玉轶事。相传北宋年间,岫岩有一位女琢玉师,丈夫进山采玉时不慎跌落山涧,只留下一块布满裂纹的花玉原石。女子不舍废弃亡夫辛苦寻来的玉石,日夜守在灯前,细细揣摩纹理,顺着天然裂痕巧雕山水亭台,将瑕疵化作山间沟壑、流云飞瀑。一方残玉,经她巧手雕琢,反倒生出浑然天成的诗意,远近之人慕名求购,皆赞叹她以玉寄相思的细腻心肠。自此岫岩琢玉人便传下“随形就势、化瑕为景”的行规,一块玉石的残缺,亦可雕琢成独一份的景致,一如人生缺憾,皆能沉淀风骨。
明清两朝,岫岩玉雕声名远扬,民间采玉、琢玉的故事愈发鲜活。清代岫岩设立玉场,专供宫廷采办玉器,当地流传着老采玉翁巡河磨玉的故事。深秋河水落潮,老翁每日涉水踏遍河滩,数年一无所获,旁人劝他放弃,他却说玉有灵性,只等心意纯粹之人。一日霜降清晨,他踏霜而行,忽见浅滩一块红皮石头泛着幽绿微光,拨开泥沙,竟是一块品相极佳的河磨玉。当地人都说,是老翁数年诚心打动山川,方得美玉相赠。
岁月流转,战火曾几度沉寂山间玉场,可岫岩人与玉相伴的根脉从未中断。2006年,岫岩玉雕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千年琢玉匠心重焕生机,新时代也生出许多温润新故事。
漫步今日岫岩,大洋河水缓缓流淌,两岸商铺、工坊处处可见温润玉光。从八千年前河畔先民磨制玉饰敬天地,到红山玉龙承载先民祈愿,从汉代贡玉远赴中原,到宋代女匠化残玉为山水,再到清代采玉翁踏霜得璞,一段段故事附着在每一块岫岩美玉之上,让玉石不再只是冰冷山石,而是承载人情、历史、文脉的灵物。
古人言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岫岩玉不似翡翠张扬夺目,不似和田玉厚重凛冽,独有一种内敛柔和的光泽,恰如生于这片土地的人,淳朴敦厚,坚守本心。一捧岫岩翠玉,揽尽洪荒古韵,藏尽人间旧事,厚重绵长的玉文化,伴着辽东长风,岁岁流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