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张鸣昕
传统伦理道德如何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当代中国伦理学的一个重要课题。近代以来，围绕如何对待传统道德，学界有过长期讨论，形成了“批判继承”“抽象继承”等原则性主张。这些主张回答了应当如何对待传统伦理资源的问题，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但不可否认，传统道德究竟经由怎样的过程进入现代生活、受到哪些条件的影响、由谁来推动，这些更具体的问题仍有进一步讨论的空间。冯丕红所著《道德承续研究》（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版）正是在这一方向上展开探索。该书以“道德承续”为核心概念，尝试把传统道德的古今流转由价值立场的讨论推进为可以分析、可以研究的学理问题，为当代道德建设提供一种可能的思路。
提出“道德承续”这一概念，是全书概念工作的起点。作者首先说明为何用“道德承续”而非“伦理承续”：伦理侧重群体层面的人伦关系与制度风俗，道德侧重个体层面的修养与德行实践；人伦规范最终要靠具体个人来落实，离开个人的理解和践行，伦理层面的规范就难以真正延续，因此伦理承续可以归入道德承续来讨论。与其他相近概念相比，道德承续的特点在于兼具主观与客观两种属性，并包含承前与启后两个方向。与道德继承相比，承续既是一种自觉的继承活动，也是道德系统内部自然发生的演化现象，不完全依赖人的有意安排。与道德传承相比，承续更强调立足当下加以取舍，而不是不加分辨地全部传下去，每一代人在其中都有选择和调整的余地。与道德变迁相比，承续专指依托传统资源进行调整更新的过程，而不是泛指一切道德变化，古今之间的联系由此得到保留。与道德接续相比，承续不以传统中断为前提，只要道德系统存在，承续就会发生。经过这组辨析，道德承续作为独立概念的边界得以厘清，也为后面的分析打下了基础。
道德承续能否成立，需要回应“道德不可承续”的观点，这一论证同时也划定了承续的范围。对于传统道德能否延续，学界看法不一：有的从根本上否定传统道德的价值，认为它与现代生活格格不入；有的虽承认部分道德遗产有意义，却认为整套传统已不适应现代生活。作者指出，这两种看法的共同之处，在于把道德传统看作凝固不变的历史，只看到它过去的形态，没有看到它一直在变化发展。实际上，传统是流动的，能够在新的条件下不断形成新的形态，历史上道德观念的多次调整就是证明。
道德承续如何发生，这是全书的核心，作者用四个相互关联的范畴构成完整的过程。道德传统是承续发生的背景，道德传统是活着的、持续变化的传统，而不是凝固的历史陈迹，它为承续提供资源和土壤。道德基因是承续发生的基础，作者以基因作比，指一个民族在长期生活中积累下来的伦理精神单元，这些精神单元虽然古老，却可以在新的条件下被重新激活；承续就是对其中有生命力的部分加以识别、提取，并结合时代语境赋予新的含义。道德教育是承续发生的保障，它不只是传授道德知识，更在于培养人们认知道德传统、感受时代需求、评估道德遗产并进行转化的能力，是把承续由可能变为现实的关键环节。道德堕距是承续发生的动因，当道德规范的更新跟不上经济、政治等社会领域的变化而出现不协调时，人们便会主动回望传统，从中寻求解决问题的资源。四个范畴前后衔接：堕距提出问题，传统与基因提供资源，教育保障转化，共同说明了承续发生的完整过程。
把承续放在“道德生态”的框架中考察，既为它提供了理论立足点，也提供了分析工具。作者认为，道德不是孤立存在的精神现象，而是处于由政治、经济、法律、风俗等构成的系统之中；这些领域相互影响，道德的变化往往与其他领域的变化联系在一起。研究道德现象不能只就道德谈道德，必须放到整体系统中去看，就像考察一种生物离不开它所处的环境。作者据此区分两种状态：在协调平衡的道德生态中，社会各领域配合较好，承续主要表现为自然发生的过程，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地延续着道德传统；在失衡的道德生态中，社会处于变化较快的时期、问题比较集中，承续则成为人们自觉的实践，需要有意识地整理和转化传统。这一区分有助于理解不同历史时期人们对待传统道德态度上的差异。
从范式、方法与视域三个层面看，这部著作为传统伦理现代转化研究提供了有益的思路。第一，在范式上，它为传统伦理的现代转化提供了一套分析框架，把问题从原则性主张推进到过程和机制的层面，使“如何转化”成为可以具体研究的问题，而不只是停留在态度和立场的表达上。第二，在方法上，它把生态研究法引入伦理学，强调道德不能脱离社会整体来研究，提供了一种整体性的视野，也为伦理学与其他学科的对话留出了空间。第三，在视域上，它系统整理了中西伦理思想中关于道德传承的论述，从柏拉图、麦金太尔到国内各时期的相关讨论，材料比较齐备，为后续研究提供了文献基础。
总体来看，这套理论以“道德承续”为中心，为传统与现代的关系提供了一种分析框架。关于传统与现代的关系，历来有多种看法，或主张全盘保留，或主张重新评价，或强调只能吸取个别因素。冯丕红没有简单偏向某一种，而是转换了提问方式，追问传统道德靠什么方式一代代延续下来。他以“道德承续”把客观演化与人的自觉实践结合起来，以“道德生态”说明道德不能脱离社会整体而存在，以“道德堕距”解释承续为何因现实问题而受阻，以“道德基因”为传统资源的取舍提供思考工具。四个概念相互配合，把“古为今用”从原则性主张展开为较为完整的学理图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作者单位：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