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散翻译到2021年后的集中出版,从这些中文作品进入安妮·卡森
澎湃新闻
10月8日晚,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揭晓,加拿大诗人、古典学家、翻译家安妮·卡森(Anne Carson)获奖。76岁的卡森长期从事古希腊文学研究,同时写诗、散文、剧作并从事翻译。她的代表作包括《红的自传》《丈夫之美》《夜》等,作品常将古典文本、私人经验、学术研究和视觉材料结合在一起。
相比她在英语文学世界中的影响力,卡森进入中文出版市场的时间并不算早。截至目前公开可查的活动履历,尚未找到她本人曾到访中国大陆的记录。但如果沿着她的作品和文学交往寻找,会发现中国并没有完全缺席她的文学世界:她的文章里出现过老子和唐代诗人卢仝,也与来自上海的年轻诗人合作翻译过萨福。
从古希腊出发
安妮·卡森1950年出生于加拿大多伦多。她年轻时开始学习拉丁语和古希腊语,后来进入多伦多大学学习古典学,取得博士学位。她早期研究的重要对象之一是古希腊诗人萨福,博士研究后来发展为1986年出版的《苦甜爱欲》(Eros the Bittersweet)。
古希腊文学一直是卡森写作和研究的基础,但她很少按照传统古典学论文的方式处理这些材料。
1998年出版的《红的自传》就是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它的文本来源是公元前6世纪希腊诗人斯特西克洛斯关于革律翁的残篇。在古希腊神话中,革律翁是被赫拉克勒斯杀死的怪物,卡森则重新安排了人物关系,把革律翁写成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少年,围绕他的成长、爱情和失恋展开叙事。
2001年出版的《丈夫之美》则更多来自个人经历。作品围绕一段婚姻的破裂展开,被卡森称为“一篇关于美的虚构论文”,全书由29个部分组成,混合诗歌、叙事、引文和评论。
她作为翻译家的代表作之一,是2002年出版的《若非,冬季:萨福断章》(If Not, Winter: Fragments of Sappho)。萨福的许多诗只以残篇形式保存下来,一些作品仅剩几个词。卡森在翻译时以括号明确标示纸莎草上的缺失部分,没有为原文进行大量补写。这种对残篇、缺失和文本边界的处理,后来也反复出现在她自己的创作中。
2010年出版的《夜》(Nox)则来自弟弟迈克尔去世后的私人材料。作品以卡图卢斯悼念兄长的《第101首诗》为线索,把家书、照片、手写文字、词典条目和翻译拼接在一起。原版被制作成盒装的长幅折页,很难简单归入传统意义上的诗集或散文集。
在诺贝尔文学奖揭晓以前,卡森已经长期同时以诗人、古典学者和翻译家的身份活动。她的主要写作特征之一,是把古代文本重新放入当代经验,而不是将古典文学仅作为研究对象。
她曾写到过老子等中国文学元素
卡森并不是专门研究中国文学的学者,中国也不是其作品中的主要题材。但在她的文学交往和具体作品中,可以找到若干比较明确的中国线索。
2001年4月28日,纽约Dia Center for the Arts举行诗歌朗读,活动直接以“Anne Carson and Bei Dao”(安妮·卡森与北岛)为名。这是Dia长期举办的 “当代诗歌朗读”系列中的一场。这个系列从1987年秋持续到2003年春,先后有100多位诗人参加,常常以诗人组合的形式举办。
卡森的作品中也直接使用过中国古典思想和诗歌。
2003年,安妮・卡森在美国文化杂志《Cabinet》发表随笔《Totality: The Color of Eclipse(全食:日食的色彩)》,主题是日全食带来的黑暗与感官体验。文章开篇,她没有从熟悉的希腊神话切入,而是把视线投向中国:先引述阴阳家对日月蚀的解释,也摘出唐代卢仝《月蚀诗》,诗中转引老子名句“五色令人目盲”;完成这一组中国引文之后,她才转回西方文本,拆解英文 “eclipse” 的古希腊词源,本义为 “离弃、遗弃”,展开对日食的思考。
安妮卡森的诗中涉及老子和卢仝
短短几段,阴阳思想、老子箴言、九世纪中国古诗、古希腊语源被并置在一起。这正是典型的卡森式写作:中国并非一个需要专门考证、系统阐释的异域对象,而是她浩瀚的世界文学素材库的一块碎片。当某个意象、句子恰好契合当下的思考主题,就被直接征用,和萨福、伍尔夫、狄金森的文本平等排列。
卡森1995年出版《清水:随笔与诗》(Plainwater: Essays and Poetry)和长篇散文《水的人类学》(The Anthropology of Water)同样留有中国文化的痕迹,集子的文本中多次出现 “中国古智”“中国帝王” 这类简短的东方元素,也写到了一名研究中国古代妻妾制的人类学家。
从零散翻译到集中出版
与卡森在英语世界的成名时间相比,她在中文世界形成较稳定的出版和阅读基础时间相对较晚。卡森在中文世界长期属于“小圈子里的大作家”。
2013年,旅美中国诗人明迪已经系统翻译卡森,Poetry East West刊出了《玻璃随笔》《丈夫之美》等中文译文。台湾地区的译介较早,诗人陈育虹长期翻译卡森作品,2020年出版《浅谈》(Short Talks)。这部作品由一系列短篇文字构成,涉及艺术、文学、哲学和日常经验,也是卡森较早期的重要作品之一。
中国大陆的正式引进则主要从2021年前后开始。这一年,译林出版社出版黄茜翻译的《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将卡森两部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收入同一册出版。这也是简体中文读者较系统接触卡森的重要节点。
2025年,商务印书馆出版黄茜翻译的《若非,冬季:萨福断章》;2026年,《Nox》以《夜》为名出版,中文版延续了原作较为特殊的装帧形式,将家书、照片、词典条目等材料保留在同一结构中。《苦甜爱欲》等作品也进入中文出版序列。
《夜》
卡森在中国的接受逐渐从单篇诗歌、文学杂志介绍和诗人圈内部传播,转向较完整的作品出版。
诺贝尔文学奖公布后,这些既有译本也提供了中文读者了解卡森的基本路径:一条是《红的自传》《丈夫之美》等原创作品,另一条是《若非,冬季》所代表的古典翻译,再一条则是《夜》这类跨文体作品,三类作品也基本对应了她作为作家、古典学者和翻译家的不同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