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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莱昂斯卡娅:莫扎特的口袋里装着一片天空,空气在肖斯塔科维奇的寒冬里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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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伟大的作曲家面前,我都感觉很渺小。”真诚而谦逊的伊丽莎白·莱昂斯卡娅,兼具德奥与俄派钢琴的传承。被乐迷亲切称为“莱姨”的她,曾以舒伯特与贝多芬的晚期钢琴奏鸣曲,打动去年5月亲临上海演出现场的观众。

此次上海、北京之行,“莱姨”不仅演奏为挚友里赫特而作的莫扎特协奏曲华彩,还带来她在学生时代便已熟悉的肖斯塔科维奇所作的钢琴奏鸣曲。10月7日晚,莱昂斯卡娅与迪图瓦给上海乐迷带来了“莫扎特第二十二钢琴协奏曲”;10月11日的独奏会上,“莱姨”的曲目分别来自贝多芬、肖斯塔科维奇和舒伯特。

【对话】

对于钢琴家来说,弹莫扎特永远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澎湃新闻:(10月7日)与上海交响乐团本次合作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你选择的华彩有何特别之处?

莱昂斯卡娅(以下简称“莱”):莫扎特没有为他的第二十二号钢协留下华彩,我弹奏的是英国作曲家本杰明·布里顿为我的导师兼挚友、俄罗斯钢琴家里赫特所写的华彩。

他们在布里顿的家乡、位于英国东海岸的海边小镇合作了许多音乐会,留下了众多有趣的影像。演奏莫扎特四手联弹时,里赫特也许说了一句:“本杰明,你能为这首协奏曲写一个华彩吗?”因此才有了这一组精彩辉煌的创作。

尽管这个版本的华彩有些长,但对我来说是整首协奏曲的桂冠。布里顿作为洞察力非凡的作曲家,在第一乐章的华彩中就已经巧妙地运用了第二和第三乐章的素材。比如,他把终乐章的某个主题拿来作为过渡主题,或是把华彩第二部分彻底改变调性。效果自然是又奇异又精妙。

澎湃新闻:里赫特如何看待莫扎特?

莱:里赫特曾提起过:弹莫扎特,必须恰到好处,必须精准在那个点上,不能有丝毫偏差,而其他作曲家或许允许有一些弹性。这真的非常困难。对于钢琴家来说,弹莫扎特永远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连音、断奏、强弱,一切都需要去摸索。

澎湃新闻:你在演奏莫扎特时,会被“不完美”困扰吗?

莱:什么是“完美”?对我来说,演奏莫扎特几乎不可能达到完美,因为要求实在太高。多年前我和小提琴家梅纽因吃午饭时有过一次简短的交谈。他说:“巴赫是虔诚的,我们知道他将带我们去往何处;而莫扎特是如此忧伤,但他把天空装在了口袋里。”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任何人的口袋里都无法轻易承载一片天空。莫扎特的思路快得惊人,像打牌,又像跳恰恰。我在处理他的重复与加花时常常感受到,他仿佛知道一些我们永远无法仅凭理智或情感去触及的东西。就像大自然一样,看似平淡从容,却仿佛一切蕴含其中。

澎湃新闻:你和本次合作的指挥家迪图瓦有什么故事?

莱:他是一位出色、开朗且绅士的大师。我和他合作过格里格的协奏曲与贝多芬的《合唱幻想曲》。我差点都忘了,2015年在逍遥音乐会上与他合作过这首莫扎特协奏曲,还是两周前在英国的年轻友人提醒我的!

澎湃新闻:迪图瓦去年指挥了《沃采克》的中国首演,你也录制过作曲家贝尔格的作品。

莱:贝尔格的音乐确实十分复杂。在演奏他唯一的钢琴奏鸣曲时,很多年轻钢琴家会把它弹得过于煽情、亢奋,仿佛在演奏斯克里亚宾,但这其实是不对的。贝尔格的作品承袭了德意志精神和奥地利学派,我们必须以一种非常古典的方式来对待它——重视作品的和声与复调。这与情感的表达同样重要。

澎湃新闻:除了协奏曲,谈谈本次上海独奏会,为什么选择了较少上演的贝多芬《幻想曲》?

莱:这首《幻想曲》一直都在我的保留曲目中。今年秋季,我在巴黎的独奏会主题是《一切皆在B调》(Si, Si, Tout est en Si;法语中的“Si”既表示“是”,也是音乐中的音名B),所以我一直在寻找调性相近的作品来搭配。

之所以选择这首并不常上演的贝多芬,也有很实际的原因:下半场舒伯特的《D大调第十七钢琴奏鸣曲》篇幅恰好自成一体,而上半场的肖斯塔科维奇《B小调第二钢琴奏鸣曲》又是我今年无论如何都想演奏的作品,9月25日恰逢他诞辰120周年。以贝多芬开场,篇幅和调性都恰好合适。

澎湃新闻:去年5月,你在上海演奏的舒伯特晚期奏鸣曲十分感人。为什么此次选择异常阳光,甚至有些“浅显”的《第十七钢琴奏鸣曲》?

莱:“浅显”这个词也许并没有说错。这部作品中的许多乐思,更像是舒伯特某部大型管弦乐作品的雏形。舒伯特的大脑似乎永远在运转——大概是夜里突然来了灵感,他便立刻醒来,戴上眼镜,把脑海中的片段写下来。

要真正理解、把握这部奏鸣曲,并在演奏中维持其中的平衡,其实非常困难。每一次演奏,我都在尝试寻找第一乐章 Allegro vivace 最合适的速度。我在大师班上也常对学生说:Allegro vivace(活泼的快板)、Allegro moderato(中庸的快板)和 Allegro con brio(辉煌的快板),每一种速度标记都意味深长。Allegro 所包含的是不同层次的喜悦,而Presto却从来不是自然生发的速度,它总是受到某种外在力量的驱使。

里赫特总说,大家把舒伯特最后一首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弹得太快了,乐谱明明写着 Molto moderato。末乐章Allegro ma non troppo充满能量,舒伯特不断回到G音,每次都呈现出不同的效果。我们对和声和作曲家创作思路的理解其实远远不够。涅高兹说:“看乐谱,一切都写在上面了。”但我们往往只能看到其中的60%。每次重新读谱,我都会发现过去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澎湃新闻:你在之前采访中提到了舒伯特和布鲁克纳之间的联系。

莱:很难具体解释为什么喜欢布鲁克纳。我相信他的音乐,只要听到他的作品,我内心就能感受到作曲家本人。布鲁克纳很虔诚,对我来说,他像一种微弱的声音,是每个人内心发出的、试图挣脱并向上走的声音。走了一步,发现还不够,于是又重新开始。当然,这只是我作为听众非常个人的感受。

我认为,那些能够把控长线条、却从不刻意表现自己的指挥家,才能演好布鲁克纳。优秀的管弦乐团本身就知道该怎么演,维也纳爱乐当然算,毕竟那是布鲁克纳的家乡。如果舒伯特能活得更久,我相信他也会写出这样的音乐。

肖斯塔科维奇是天才

澎湃新闻:你在学生时代多次见过肖斯塔科维奇本人,他评价过自己的钢琴作品吗?

莱:他总是在场,却从不多说什么。他是那种极其谦逊的人,向来言简意赅。我们做学生的,谁也没被他批评过;他有时可能过来看一眼就走了,但从不会对人说一句重话。在他看来,音乐对于能听懂、能共鸣的人而言,根本不需要多加解释。这就像一个画家,如果还要站在画作旁向大众解释自己画了什么,那反倒显得多余了。

澎湃新闻:形容下本次演奏的肖斯塔科维奇《第二钢琴奏鸣曲》吧。

莱:肖斯塔科维奇21岁还是学生的时候,就在波兰华沙举办的第一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中获得过荣誉奖。他的这首奏鸣曲在舞台上很少演出,是一首非常悲剧性的作品,篇幅长、不炸裂、很深沉。

例如,最后一个乐章是帕萨卡里亚变奏曲,主题只占了一页乐谱的寥寥数行,仅由没有左手伴奏的单声部勾勒。但这每一个变奏,都是从极弱一路走向大爆发。它的色彩、和声以及音乐语言都太不同寻常了。第一乐章像“无穷动”一样马不停蹄地向前推进;第二乐章则非常特别,像深秋或冬天的严寒景色,你必须始终保持那种空气要凝固般的张力。

澎湃新闻:这首作品是题献给他当时去世的老师。

莱:是的,但关于题献这件事,其实充满了偶然性。关于普罗科菲耶夫有一个趣事:他六岁时创作了一部歌剧,他母亲说:“你知道,某某姨妈的丈夫刚去世,所以你把这部作品献给她吧。”

澎湃新闻:你听过肖斯塔科维奇自己弹钢琴吗?

莱:只在录音和历史影像里,我可以从琴声中直接听见他的思路。苏联作曲家协会有一个很棒的视频,记录了他演奏《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的现场,当时哈恰图良和赫连尼科夫就坐在旁边,看得出哈恰图良真的很享受这个现场!

澎湃新闻:与你合作的上海交响乐团,今年正在音乐总监余隆的指挥下录制并演出肖斯塔科维奇的全部交响曲。你对肖斯塔科维奇的交响乐有特别的偏好吗?

莱:他的每部交响曲都与众不同。我大概最喜欢《第一交响曲》,那是他19岁时写的,虽然很青涩,但绝对是他自己的声音,在配器方面从一开始就极其完美。在肖斯塔科维奇的作品里,你永远不会在错误的地方听到任何杂音,哪怕是在这首早期交响曲或更早的钢琴曲中。他是天生的天才。

澎湃新闻:你最近在德国获得了肖斯塔科维奇奖。

莱:这个荣誉是评委会决定的,我无法左右。我当时说,请把这个奖给达内尔四重奏吧,那是和我一起合作的组合。他们曾跟随鲍罗丁四重奏学习,录制了肖斯塔科维奇所有的四重奏作品。

澎湃新闻:达内尔四重奏明年正好会来上交演出,你对即将来华的钢琴家琴皮奥特·安德谢夫斯基评价也很高。

莱:上一次听他演奏,还是在疫情期间。当时他在马德里演奏了巴赫的十二首《前奏曲与赋格》。他是真正的音乐家,有极其独特的风格。或许,这也与他的匈牙利和波兰血统有关,这两个国家都有极为深厚的音乐传统与典雅的艺术传承。只是,这样多元的背景,或许对艺术家本人来说也并不总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澎湃新闻:你自己也弹巴赫吗?

莱:是的,有些巴赫我会想当作返场曲来弹,可惜有时候心里决定了,但却还没开始练琴。本次舒伯特之后的返场选择,到时候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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