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电影节的放映厅都挨得非常近，各路人士低头不见抬头见，效率很高，贾樟柯就是平遥最寻常的面孔，电影节期间，每天至少能看到他三次。
“我觉得山西很像法国。”
电影《好东西》里小孩的一句戏言，成为本届平遥电影节的绝佳注脚——戛纳系影片稳居这届“口碑作品”第一梯队，贾樟柯在江湖儿女厅午夜蹦迪仿佛浪漫主义回响。在短剧平台赞助的广告面前，影迷展望，根据贾樟柯的调性，下届平遥，应该会出现红果赞助的竖屏电影单元。
电影宫另一边，更多有趣之事轮番上演。开幕式前，小道消息谣传王俊凯会来，导致一众粉丝夜间蹲守。开幕式当天，王俊凯没来，宇树科技机器人、短剧广告来了。贾樟柯看红果短剧成为影迷笑谈；董子健在平遥从开幕当天待到了29号颁奖礼，他见证了孙怡凭借《爱情笑话》获得最佳女演员。
接下来这篇文字，就是对于平遥影展十周年的一份记录。需要在正文前说明的是，这不是一份电影节综述，因此它并不全面。这篇稿件分享的是笔者对平遥国际电影展的私人观察，以及对所看作品的观感，集中于藏龙、卧虎、首映、特别展映四个单元。
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活动现场 本文现场图及封面图摄影如无特别说明均为本文作者念一
华语片，互助与联结成为主旋律
本届平遥一系列有趣又荒谬的插曲，在《尾款》被授予费穆荣誉最佳影片时达到高潮。这部电影的导演，艺名牛牛。
影迷戏称，今年旺牛。所以《牛来》狂揽6000万票房，牛牛导演的新片获平遥大奖。
在9月30号和王安忆、戴锦华对谈时，“费穆荣誉”评审团主席许鞍华直言：评审团最终在《寒夜灯柱》与《尾款》之间犹豫，前者更科技，更代表电影未来可能性，后者更朴素，切口小，格局大，让她想起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蓝》。所以，评审团旨在奖掖《尾款》在社会议题上的巧妙表达和小成本电影的手搓精神。
但影迷对此并不买账。《尾款》获奖后，涌入其豆瓣页面的差评反而更多了。故事会、过于粗粝、对《一次别离》的拙劣模仿，成为对它的典型批评。也有人为其发声，认为《尾款》把生活里人情和原则的模糊不明之处拍得精准，赞扬导演找到一个有趣的切口，来展现阶层矛盾和城乡矛盾。
《尾款》究竟是本届评审团慧眼识珠，还是平遥十年最大荒谬，等待时间检验。
《尾款》海报
相较而言，《寒夜灯柱》口碑较为平稳，四星好评居多。本片用近未来凋零的电影城为隐喻，直指上世纪末东北社会与当下的电影业震荡时期。其新颖之处在于，主线是动画，虚幻部分才是真人出镜。大鹏饰演了男主角在虚拟世界中的角色。影片的虚拟部分有千禧梦核质感，结尾还用《快乐星球》主题曲唤起影迷的童年回忆。主线部分，叙事不算复杂，胜在干净、克制，导演擅于做减法。在电影节看到这样一部作品，会被创作者的人文关怀和真心感所打动。
在藏龙单元中，今年平遥入围了多部话题之作。《无名女孩》此前在戛纳拿下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发现之旅》摘得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的最佳创新影片奖和最佳长片首作奖。
《无名女孩》是青年导演邹静的长片首作，李庚希、沈佳妮、祖峰主演。影片围绕一名先后在三个家庭辗转、拥有过三个名字的女性展开，从她客居异乡，来到新的家庭，到她长大后成为一名制衣厂女工，在拥挤的流水线上守望，周遭是来自天南海北、为了生存而承受繁重劳动的无名女孩。
影片取材自导演本人的家族史和真实社会新闻。故事层面并不新颖，胜在创作者凝练、节制和善于捕捉文学时刻的镜头语言，主演们在生动与疏离之间找到平衡。邹静注意到，有过被遗弃、寄养经历的女孩，内心普遍会被“不配得感”袭扰，会怀疑、否定自己，甚至做出自毁行为。她在电影中呈现了这种状态。较为可贵的是，在一个容易将创伤奇观化的题材里，邹静没有将女主角作为“金句传声筒”，而是用一种温柔的视角，既呈现她们的动荡与痛苦，也凝神记录女孩们玩乐的时刻。
《无名女孩》剧照
《无名女孩》映照了女性用影像记录生命体验、用个体故事去呈现公共议题的浪潮，《发现之旅》则反映出另一种新生代创作者趋势，那就是游戏与影像的结合。
影片开始于一位游戏设计师寻找失联室友的死亡真相，随着故事推进，他需要在一款前所未有的游戏中冒险，那款游戏其实是室友的另一个内心世界。导演董劼在游戏与写实画面的融合上颇有巧思，这一点适合跟另一部有游戏元素的《寒夜灯柱》对照。为了让主演孙阳更好理解故事，主创特地设计了一款游戏供孙阳试玩。
在呈现当代都市青年的疏离、孤寂、想爱又怕爱的心态上，本片有不俗之处。但叙事拖沓成为短板，开场设计了一条女性叙事线又没能有效利用。导演擅长讲“游戏人间”多过刻画女性内心。
《复制恋人》是另一部话题之作，它呈现了三位女性与AI伴侣相爱的进程。导演梁丑娃最近五年都在打磨这部片子，她在2022年先推出短片《我的AI恋人》，这部《复制恋人》是其长篇首作。
在整体质感上，这一部能跻身藏龙的头部梯队，表现出导演在纪录片领域的成熟制作功底。本片胜在对于群像的细腻刻画、导演尊重和平视人物的感觉，你能感受到，导演和演员之间有非常融洽、相互信任的化学反应，这让本片营造出了生活化的视听感受。对乙游、AI、委托社群、新型亲密关系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在后面留意这部纪录片。
《春日幻游》是本届藏龙单元的惊喜之作。它由《旷野歌声》导演陈东楠执导，讲述四个彝族女孩从家乡走去布拖县的路程。这部作品适合跟《复制恋人》对比讨论。摄影机在两部作品里的运用，都被观众赞许为“是陪伴者的视角”。在削弱镜头的剥削感，营造自然感、平等感上，两支团队都堪称尽心。
《春日幻游》剧照
值得讨论的是，不少观众，包括主创自己都承认，《春日幻游》是一部彝族女孩们会跟导演讨论如何编排情节的作品，因此它严格来说是一部故事片。但本片的豆瓣词条标注的是，纪录片，这其实是一种误导。
导演在映后交流说，她没有刻意区分表演和真实，因为在现实生活里，表演和真实经常是交织发生、混沌难辨的。她们在制作时就不是想做一部纯纪录片，而是和彝族女孩们共创，大家一起编排出一部作品。影像在此成为一次邀约，女孩们共同演绎，在春日幻游中实现一次创造的旅程。在创作方法、影像伦理和摄影机设计上，《春日幻游》和《复制恋人》是本届最值得观看的华语片。
其他入选华语片里，《爱情笑话》，好笑，写实，但缺乏余味。它呈现现实，到了事无巨细的地步，可惜未能在结构上有更大惊喜。本片最大亮点是孙怡的表演和她与章宇的化学反应。演出了一种“他们会不会是真夫妻”的感觉。在此之前，笔者对孙怡缺乏了解，但在这部电影里，孙怡和章宇搭戏完全不落下风，甚至在好几场台词密度很大的戏里，她都游刃有余地接住了。
《善男信女》像港版《怒呛人生》，讲濒临互害的底层如何共情、联结。港味很正，节奏对路，钟雪莹在本片中的表演得到一致肯定。《黑潮》同样想呈现底层联结，讲述被侮辱与被损害之人的互相看见。在立意上会让人想到李沧东的《绿洲》，但叙事糟糕，导演的技法不能匹配野心，因此沦为单薄的底层奇观。
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活动现场
《四分之四》探索四幕竖屏风格。想象一下，你现在看的电影如同中国屏风，一块大银幕被切分成四幕，这四幕记录的人物各不相同，但他们又在某个偶然时刻相遇，这就是《四分之四》。导演蔡成杰想要将巷陌世情与江南美学结合，如果你仔细对比这四幕在色彩、空间物品摆放、构图上的对照，你会怀疑导演是一个对称主义者，他对于秩序感有非常强的要求。他的这种视听选择，也让观众生出一丝仿佛在看监控镜头的观感。
但笔者要诚实指出，这种四幕切分法，不仅带来了视觉疲惫，也大大妨碍了观众去观察演员在细节上的处理。画面变窄，人物变小，叙事如同走流程。这种强烈的设计感和刻意感，其实和故事本身的生活流风格发生了冲突。在台词设计上，编剧亦没能做到自然熨帖，文艺腔偏重。因此，这是一次有趣的尝试，但从成片效果来看，还不能真正具备说服力。
戛纳系电影再度挑大梁
卧虎单元方面，今年总体上让人失望，没有像《世界的主人》那样口碑大爆的年度作品。
今年口碑最好的是获得戛纳·金摄影机奖和一种关注单元奖的《神之子》。主创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视角，来呈现1994年大屠杀后卢旺达社会的转型努力和隐秘伤痕。关于1994年那场骇人听闻的大屠杀，《卢旺达饭店》和《四月某时》是常被提到的电影。
这部《神之子》聚焦于卢旺达战后的基层司法体系。2012年，卢旺达南部乡村，幸存者薇内兰达深信唯有正视历史真相、展开对话，才能真正避免黑暗往事重演。当受害者与昔日行刑者的家属对话，恋人的父辈正是当初手上沾血的屠杀参与者，一个国家与社会旷日持久的「历史包袱」，被以凝练而精确的方式呈现出来。
《神之子》海报
《神之子》将目光投向历史深处，《刚果男孩》则在难民题材中找到一个有趣的切口，那就是音乐。本片对「Ghetto说唱」的呈现值得一观。剧情层面可说的不多，走的是非常标准的励志通俗叙事，辅以反父权、难民困境、重塑身份自信的表达。本片中音乐少年的故事，取材自导演个人经历，但最大的不同是——电影结尾走向爽文叙事，现实中导演至今仍是难民。
相比之下，开幕前备受期待的《反自然》则沦为空有美术和人类学趣味，但在叙事上一塌糊涂的碎片之作。《空中花园》有社会学意识，想要呈现柬埔寨社会的阶级分化、中产小区空心化和普通劳动者处境，成片却更像是短片抻成长片，该深挖的地方都轻轻掠过。《菲律宾女孩》叙事工整，美术质感很好，可惜导演滥用慢镜头，使用了一种迎合文艺片景观、人物故意放慢成0.5倍速的虚假腔调。在呈现阶级议题、殖民暗影、悬浮景观背后的历史伤痕上，导演也欠缺应有力度，总是在装腔作势地表层打转。
首映单元方面，戛纳片依旧是平遥的压舱石。蒙吉的《峡湾》口碑最佳，他通过一个罗马尼亚家庭移居挪威后的遭遇，呈现了当政治正确变得形式主义后容易出现的问题。看似关心弱势群体的程序执行者，因为欠缺具体的「情境理解」和人文关怀，导致了一出父母和孩子被迫分离的闹剧。
「首映」和「特别展映」两个单元的其他亮点是： 影展推出了费穆《小城之春》、方育平《美国心》、许鞍华《胡越的故事》的4K修复版。今年是费穆诞辰120周年，《小城之春》修复版具有纪念意义。《美国心》曾于1986年在中国香港上映，此后成为都市传闻，难得一见，在豆瓣上也评论寥寥。「特别展映」单元的《我阿爹想旅行》，导演黄绮琳前作《金都》口碑不俗。此番新作被认为像是《金都》姊妹篇，但更加富有合家欢色彩。
《希望》成为本届最爆笑电影。罗泓轸这部新片打着科幻标签，豆瓣开分一度跌到5.5，但本片在平遥的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观众普遍反映，如果你把它当作一部抽象喜剧去看，你将收获身心舒畅的愉悦体验。
许鞍华检讨《第一炉香》为何失败成为本届平遥国际电影展最为出圈和争议的事件。平遥影展官方图。
电影节是文艺青年的夏令营时刻
平遥十年，最有话题度的其实不是电影本身，而是电影节衍生出的娱乐事件、文化事件。比如孙怡获奖时董子健的鼓掌；许鞍华对谈时检讨《第一炉香》为何失败，谈及马思纯的片段被断章取义流传；姜思达和仁科的二度对谈；业已老生常谈的AI冲击影视行业等议题。
平遥电影宫本身，亦是一个折叠之地。明星、中产、业内人士、泛文艺青年，还有嘲讽文艺青年的人，都以“看电影的人”这个共同身份，相聚在千年古城里这小小一方电影之地。
平遥和北影节、上影节相比有两个特殊之处。其一，它以鼓励青年影人为主，要在发掘独特青年作品与引进优质国际新片中找寻平衡。其二，它的电影放映厅都挨得非常近，相当于就那么一亩三分地的地方，各路人士低头不见抬头见。
一个人如果想要寻求业内合作，多认识人，平遥会是一个效率很高的地方。一个追星族，在平遥也会看明星看到腻。贾樟柯就是平遥最寻常的面孔，电影节期间，你每天能至少看到他三次。因此，平遥能够对泛影视行业人群有如此稳固的吸引力，和它的空间布局有直接关系。
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现场
平遥十周年，七天时间，宛如一个属于影迷和文艺青年的夏令营时刻。人们喧哗相聚，又各奔东西，这种随机偶遇的缘分，在当下科技热潮引发大讨论的背景下，让人思考“联结”与“小共同体”弥足珍贵的意义。
不谋而合的是，《春日幻游》《寒夜灯柱》《发现之旅》等多部藏龙影片，其实都跟联结有关。AI席卷万物时，影迷更拥抱具有亲密感、陪伴感的电影。那像是一双温柔理解的目光，一次秋日里在旷野上的共同行走。那阵汇入风声的歌声轻吟：无所谓，这样也很好，世界上没有正确答案。
平遥散场，后会有期。不妨用张律和朴光洙对谈时的一句话作为结尾。在被观众提问，对青年电影人和对自己有什么建议时，张律说：
“好好活下去，坚定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