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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沙枣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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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嘉耘

我是专程来看这片沙枣林的。

几天前去市里开会,车行沿黄大道,出乌拉特前旗向西不过十余公里,便被窗外大片的沙枣林吸引了视线——那显然是人工栽种的,却又带着某种野性的生命力,在秋阳下泛着苍茫的银绿。只那一眼,便将我带进了童年打沙枣的记忆中。

于是,国庆假期,如约踏上寻访之路。

深秋的乌拉特前旗,天穹高远澄澈,蓝得像被水洗过一般。几朵云絮,如新摘的棉花,悠悠泊在空中。我们沿新修的黄河大道缓行,路旁是无垠的葵花与玉米地,收获在即,其间点缀着整齐的经济林,而后便是那绵延十余公里的沙枣防护林带。熟透的果实攒在枝头,阳光一照,便泛起玛瑙般温润的光泽,空气里浮动着似有若无的、发酵般的甜——那是记忆被唤醒的味道。

然而我的记忆深处,故乡并非这般模样。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放眼望去,举目多是白花花的盐碱滩,风起时,黄沙漫天。可就在那一片看似被自然遗弃的苦瘠之地,沙枣树,却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站成了风景。

她实在算不上优美。多是矮墩墩、虬曲的模样,高不过五六米,极少数能触及十米。树皮龟裂粗糙,是仓褐色的,布满纵横的沟壑。叶子也别致。狭长而两端微尖,常微微蜷曲着,仿佛畏光,又似在积蓄水分。正面是灰扑扑的绿,总像蒙着一层拂不去的尘;背面却覆着银白的细密绒毛,像为自己镀了一层抵挡蒸发与盐碱的薄甲。

可在这粗陋的形体之下,却藏着惊人的生命力。她的根,能驯服盐碱,能刺穿坚硬的板结层,在深暗中向着四面八方顽强蔓延,据说其根系的幅员,常比树冠更为辽阔。仿佛要把整个荒凉的大地,都搂进自己温热的怀抱里。

沙枣树的性子,是苦地方养出来的硬气。不择水土,不惧贫瘠,给一丝生机,便报以蓬勃。老辈人说:“沙枣树啊,越苦,根扎得越深。”诚然。记得有一年大旱,赤地千里,万物萎顿,唯独沙枣树,纵然叶片卷了边,到了时节,依旧准时爆出满树细碎的、金灿灿的花,那香气醇厚而凛冽,能随风飘出十里地去,仿佛在宣告:生命,是压不垮的。

这景象,猛然将我拉回童年的打沙枣时光。

沙枣的成熟,总在国庆前后。尤其是霜降一过,夜气骤寒,那枣上便凝出些亮晶晶的、似伤疤的黑点,此时滋味最佳,甜里带着筋道的嚼劲,是时光与风霜共同酿就的成果。

那时的沙枣树远没有现在多,集中在二黄河的渠坝边。我们是属于“野蛮”型的打法。到了树下,顾不得树皮糙手,便猴儿般攀爬上去,寻个稳当枝桠坐了,开始晃、摇、拽。粗枝用身体去撼动,细枝便直接扯下,甚至不惜掰断整条枝桠……性急的,早已捋下近旁的果实,一把塞进嘴里。初嚼时,是一股涩味,紧接着是沙沙的、粉质的口感。待涩味缓缓褪去,一股清甜才从喉间深处袅袅升起,那甜厚重而有层次感,仿佛将整个夏天的炽热与秋天的爽冽,都沉淀了进去。

打下的沙枣,是冬日的珍宝。母亲仔细拣选,淘去浮尘,摊在笸箩里,晒到半干,再用塑料袋细心封存。想吃时,抓一把与白糖同煮。于是,在整个漫长的冬季,这沙枣便成了我们不可多得的零食。含一颗在嘴里,任由那复杂而温暖的滋味慢慢化开,窗外的寒风呼啸,似乎也远了,软了。

思绪飘荡间,车已沿黄河堤坝路行了许久。窗外是层林尽染的丰收图卷:除了连绵的沙枣林,还有低垂的向日葵、挺拔的玉米、成排的鸡心果与小香果树……生态的林网与经济的果实,在这里交织出和谐的韵律。

我们择一处茂密的林子停下。熟透的沙枣,椭圆如精致的小金瓜,表皮密布银白斑点,在光下熠熠生辉。

秋风拂过,已无旧日的暴烈,只余一片柔和。枝头果实累累,比记忆中的更为红艳饱满。不远处,几位年轻父母正带着孩童打枣。他们用的是长长的塑料杆,勾住树枝,一把一把的往下缕。孩子们欢叫着,在树下弯腰拾捡,红扑扑的脸蛋上溢满纯粹的笑。这温馨一幕,与眼前无边的绿意、丰硕的秋实,构成这个季节美美的画面。

我伸手探向低处一串枣子,擦拭后放入口中。那熟悉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甜中带着一抹清晰的涩,一如往昔,却又似乎因岁月的沉淀,多了几分浑厚与回甘。

如今的超市里商品琳琅满目,各种干果应有尽有,特别是新疆沙枣更大更甜。沙枣也开发出了不同的产品,有饮料,有蜂蜜,有药材……但我深知,手中这枚小小的沙枣,于我而言,早已超越了口腹之欲。她是童年的趣味,是儿时的快乐,是冬夜里不灭的念想。这片沙枣林,不仅承载着记忆的乡愁,更见证着一方土地从荒芜到丰茂的故事,让我们真切触摸到生态好转所带来的实实在在的福祉。

夕阳西斜,暖暖的光透过层层枝叶,筛落一地斑斓碎影。我们也该返程了。极目远眺,昔时白茫茫的盐碱滩,早已化作生机盎然的绿野。沙枣林参与并见证了一场伟大的变迁:风沙被锁住,土壤被改良,生机重返大地。这些沙枣林与杨、柳、松、柏及各类经济林一起,共同构筑起一道绿色的长城。

孩子们的笑声依旧在林间流转,清脆如铃,那是植根于丰饶土地上的、对生活本真的热爱,也是对未来的无垠憧憬。我们是幸福的,历经荒芜,更懂甘甜的滋味;他们更是幸福的,生于绿意,长于希望。

作者简介:刘嘉耘,内蒙古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长城学会会员,内蒙古文物学会会员,内蒙古长城保护研究会会员,巴彦淖尔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发表在《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农民日报》《品读》《内蒙古日报》《草原》《这一代》《鹿鸣》《巴彦淖尔日报》《包钢日报》《忻州日报》以及“学习强国”平台、作家网等报刊网站。《水,黄牌亮起》等30余篇各类作品分获全国、自治区各级各类评选一、二、三等奖。全国文旅系统先进工作者,全国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内蒙古全区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巴彦淖尔市“担当作为好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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