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盒饭财经 彻诺
乔布斯是苹果绕不开的一把尺子。
从库克到接棒的特努斯，从Apple Watch到iPhone Duo，无论谁接班、推出什么新品，人们总会下意识地拿他来量一量。
9月18日，英国版GQ刊发了对特努斯及苹果设计团队的采访。文中谈到iPhone Duo时，特努斯表示：“史蒂夫谈过科技与人文的交汇处，我认为iPhone Duo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
外界的批评者也会请出乔布斯。
2025年3月，新版个性化Siri功能延期后，科技评论作者John Gruber重提了2008年苹果的邮件和同步服务MobileMe出问题后，乔布斯召集团队问责的往事。随后，他还直接写道：“蒂姆·库克早就应该召开一次这样的会议，处理并纠正这场Siri和Apple Intelligence的溃败。”
2011年10月5日，乔布斯去世，距今刚好15年。这15年间，苹果面对的产品问题已经变了。产品承诺已从播放音乐、呈现信息，延伸到理解要求、生成内容、代人操作。
比如，按苹果今年9月的介绍，新Siri能够结合信息、邮件、照片中的个人情境，理解屏幕内容，并执行相关操作。也就是说，用户交出去的不只有操作，还有一部分判断。此时，机器该做多少，人还要检查多少，也成了产品必须回答的问题。
那么，15年后，AI时代，乔布斯留下的体验、聚焦、简洁、整合和品味，还能指导这些选择吗？
1.一家创新公司的“祖训”
一支笔，让新掌门遇上了19年前的乔布斯。
北京时间2026年9月10日凌晨，苹果发布首款折叠屏手机 iPhone Duo，宣布将在今年稍后支持 USB-C 版 Apple Pencil。2007年发布初代 iPhone 时，乔布斯那句“谁需要触控笔”，又成了讨论的起点。也因此，不少网友调侃是“违背祖训”。
发布会后不久，特努斯在采访中回应了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真正把它当作一条规则。（I’ve never really thought of it as a rule.）”他随后解释，大屏幕让笔有了新的用途，同时用户无须依赖笔操作手机，但可以选择用它完成某些工作。
9月9日，TechRadar的一篇相关评论甚至还写道：“我猜乔布斯可能会欣赏这种区别。”赞成改变的人，也要借这位已故创始人来说明改变的合理性。
但乔布斯留下的，究竟是一张不能碰的产品清单，还是一套做取舍的办法？
1997年5月，圣何塞的苹果全球开发者大会上，他面对过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彼时，他刚随着苹果收购NeXT回到公司，尚未成为临时CEO。一位开发者质疑他是否理解OpenDoc与Java的技术差别，还追问他过去七年做过什么。
据了解，OpenDoc允许来自不同软件的组件参与同一份文档的制作。这位开发展问题的背后，是一项开发者投入过精力、却被苹果放弃的技术。
乔布斯承认其中有好的功能。但他的回答转向了另一件事：这些功能能否组成一个让公司持续卖出产品的方向。他说，要“从顾客体验出发，再倒推技术”。
体验优先，是先回答顾客能得到什么；聚焦，是据此决定把资源用在哪里。
四年后发布的iPod，让这种取舍有了具体的样子。
2001年10月23日，苹果在加州库比蒂诺发布第一代iPod：5GB硬盘，约1000首歌，399美元。
然而，把歌装进口袋之前，还有一道麻烦：怎么把歌装进机器？苹果把音乐和播放列表的管理留在Mac上，交给iTunes；连接iPod后，软件自动同步。按当时公告的数据，通过FireWire 传入1000首歌，用时不到十分钟。
于是，这些复杂的技术和工程，统一打包为用户体感上的“简洁”。此时，整理音乐的复杂工作没有消失，只是留给更适合处理它的电脑，小播放器负责随身听。
随后，苹果把手伸到了播放器之外。2003年4月28日，iTunes Music Store上线，与五家大唱片公司合作，提供超过20万首歌，每首99美分，无须订阅。乔布斯在公告中说：“消费者不想被当成罪犯，艺术家也不希望自己的宝贵作品被偷走。”
买歌、管理、同步、随身听，开始接成完整的过程。版权和交易规则，也成了产品要解决的事。同年10月16日，苹果又在旧金山发布Windows版iTunes，把相同的曲库和价格带给 Windows用户。
整合负责把这些环节接起来，控制则让公司有能力安排关键环节怎样配合。苹果掌握商店、软件和播放器，也需要唱片公司授权，并选择进入Windows。
而品味决定对什么细节不肯将就。2003年11月30日刊出的《纽约时报杂志》报道中，乔布斯总结：“设计不只关乎外观和感觉。设计关乎它如何运作。”苹果工业设计负责人乔尼·艾夫讨论的细节，就包括包装、耳机和线缆。也就是说，一件东西如何拆开、拿起、开始使用，都属于设计。
科技作者大卫·波格在《苹果传：五十年传奇》中，将苹果的长处概括为识别新兴技术的潜力，再“将其简化、完善和大众化”。
这几项方法共同完成了一场“翻译”：体验确定目标，聚焦决定取舍，整合与控制保证各环节配合，品味落实到细节，最后让用户感到简洁。
图：依据本文案例归纳，并非乔布斯提出的固定模型。品味贯穿取舍与细节判断，简洁是这些安排共同产生的使用体验。
2.当AI会做事后，还有一道产品关
乔布斯也想过，机器能否走得更远。
1983年6月15日，在科罗拉多州阿斯彭的国际设计大会上，28岁的他谈到读书的遗憾：“问题是，你没法向亚里士多德提问。”他希望机器能保存一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让后人继续向他发问。
今天出现的是另一种技术路径。
2022年11月30日，OpenAI 公开发布 ChatGPT 研究预览，让用户在对话中追问、修改要求。
此后，交给机器的事情又从回答延伸到执行。
2026年初，OpenClaw这样的个人代理已能接入WhatsApp、Telegram 等聊天软件，让用户从熟悉的入口交代任务。同年1月，Claude 的开发商 Anthropic 推出办公助手 Cowork 的研究预览，让代理处理本地文件。2月，编程工具 Cursor 介绍的新代理则能在自己的开发环境里运行、测试代码，并交回视频、截图和日志，供人检查。
对话框用来提出意图，画布和编辑工具保留局部修改，任务界面展示执行进度和交付结果。它们可以出现在同一个产品里。这样的产品设计中，人有时追问，有时亲手改，有时委派后再检查。
这样的使用逻辑，正在改变产品的边界和定义。
微软 AI 负责人穆斯塔法·苏莱曼希望，机器先知道自己在帮助谁。2025年4月4日，他在官方博客写道：“最终会有多少人在使用 Copilot，就会有多少种不同的 Copilot。”当天公布的记忆功能，计划在获得允许后记住用户偏好，同时Actions则提出替用户订餐厅、买门票、送礼物。
以订餐为例，人原本要逐项选择餐厅、人数、时段。交给代理后，要求可能都装进了一句话。但少填几个框，还没有完成这份委托。条件是否被准确理解、预订是否办妥，才是用户最后要确认的事。
进入创作，用户又未必希望机器替自己作完所有决定。
Figma是供设计师及团队协作的设计平台。其联合创始人兼CEO迪伦·菲尔德，在2025年3月14日公布的对谈中，把方向概括为“降低门槛，提高上限”。同年5月7日，Figma在旧金山Config大会上发布面向品牌和营销团队的Buzz公开测试版。
按官方介绍，设计师可以在Buzz发布品牌模板，锁定其中部分内容；营销同事更换文字、图片，AI则帮助生成图像、去背景、调整文案。需要时，人仍可进入编辑工具继续修改。
制作变容易之后，用户仍需要把结果改到符合自己的要求。
重要的是，即使作品做好了，还有使用权这一关。2025年11月25日，华纳音乐与 AI 音乐平台 Suno 宣布和解并合作。协议涉及授权模型，也约定艺人和词曲作者可以选择是否让姓名、声音与词曲作品用于新的 AI 歌曲。生成按钮之外，创作者的许可也开始进入产品安排。
还有一些场景，连“更快完成”都不适合作为首要目标。
提供免费课程和练习的非营利机构可汗学院，2023年开始试验 AI 助教 Khanmigo。创始人萨尔·可汗在2026年6月公布的复盘中说：“我们希望改善学习成果，以阶段性评估和总结性考试成绩来衡量。”
另一项独立研究提供了对照。2023年秋，研究者在土耳其一所高中开展数学教学实验。
当时，使用基于GPT-4开发的基础聊天助教“GPT Base”的学生，练习成绩比未使用AI的对照组高48%，撤去工具后，独立测验成绩却低17%。另一种加入教师提供的解题材料和引导提示的助教“GPT Tutor”，基本消除了这种负面影响，但学生的独立测验成绩并未显著高于对照组。
让机器多做一点，并不能成为统一的产品标准。哪些工作该代劳，哪些参与值得保留，要由使用目的来决定。那乔布斯留下的方法，能否帮助团队作出这些取舍？
3.学他，不必照搬他
仍然有效的，是从人的需要出发，聚焦问题，并对完整体验负责。
音乐曾经历过一次相似的考验。
2001年2月，美国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公布Napster案裁决时，用户已能通过这款软件搜索、复制彼此电脑上的MP3。其中未经授权的复制和传播，引发了唱片公司的诉讼。歌能找到、能下载，仍没有解决谁有权提供、使用者怎样取得许可。后来iTunes把唱片公司、商店和播放器接在一起，把授权购买接入听歌的过程。
而AI配音，授权问题又增加了一层：录音制品的著作权之外，还涉及声音本人的人格权益。
2024年4月23日，北京互联网法院对一起 AI 生成声音人格权侵权案作出一审判决。配音师殷某经朋友提醒，发现他人用自己的声音制作的作品在多个 APP 流传。追溯之后，声音来自一款文本转语音产品。殷某曾为一家公司录音，这家公司又把音频交给软件公司，用于制作 AI 语音产品。
相关公司辩称，录音已有授权。法院指出：“对录音制品的授权并不意味着对声音AI化的授权。”过去录好的一段声音，现在可以被用来生成本人没有说过的话。购买录音和取得这种使用许可，因而不能混为一谈。
早在这次判决前，语音技术公司 ElevenLabs 就于2024年2月13日推出声音收益机制：用户通过专业声音克隆功能制作自己的声音模型，完成本人声音验证及平台审核后，可以将其共享到声音库，并按付费订阅用户的使用获得收益。
对产品团队来说，这两段历史提出了相似的工作：让人方便地取得作品，也知道自己能怎样使用、该向谁付费。
需要改写的，是简洁、控制和品质的实现方式。
比如，在iPod上，管理歌曲可以交给电脑，用户拿起播放器便能听。到了AI代理，产品还得决定哪些步骤能代劳，哪些决定要留给人。
前面的订餐任务，值得减少的是查找和填写；涉及日期、价格、退订条件时，用户则需要看得见、改得了。微软为Edge的Copilot浏览功能保留了查看操作、随时接管和限制网站的能力；购买、预订等动作，还会要求用户关注或监督。
简洁同样要看省掉的是什么。创作者需要继续修改作品，学生需要自己完成推理。省去这两种参与，并不一定是在改善体验。界面之外，完整的用户体验还得算上用户检查和返工的负担。
另外，对品质的要求也不能停在数次演示中。同一项任务多次运行，模型也可能给出不同结果，评估就不能只做一次。 “这一次做得好”与“交给它之后能够放心使用”，之间横梗的是时间和累积。
学乔布斯，最背离乔布斯的是脱离条件和现场的产品结论，以及它不会犯错的个人神话。
15年后，乔布斯仍是一把尺子。这把尺子可以衡量产品，可以衡量苹果，但若每次创新都要先问是否符合他留下的某句话，这把尺子也会成为孙悟空给唐僧划下的圈：保护过自己，却再也不敢走出去。
今天该留下哪个按钮、开放多少控制、让机器做多少事，乔布斯已回答不了。纪念他，不必保存每一个答案。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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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Apple’s “all-new” iPhone Duo is design nerd catnip》，英国版GQ
3.《Apple Puts Power Mac G4 Cube on Ice》，Apple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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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I interviewed Apple CEO John Ternus on the making of the iPhone Duo — here's what made him say 'yes, that's it'》，Tom’s Guide
7.《“Who wants a stylus?” Steve Jobs famously mocked them, but Apple Pencil support could be the iPhone Duo’s secret weapon》，TechRad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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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Transcript: Steve Jobs at Apple’s WWDC 1997》，Sebastiaan van der Lans整理
10.《Apple Presents iPod》，Apple官网
11.《Apple Launches the iTunes Music Store》，Apple官网
12.《Apple Launches iTunes for Windows》，Apple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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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ursor agents can now control their own computers》，Cursor官网
19.《Your AI companion》，Microsoft官网
20.《Dylan Field and Garry Tan on design, AI, and the power of “locking in”》，Figma官网
21.《Config 2025 Launches Deepen Figma’s Design Capabilities As Its Platform Expands》，Figma官网
22.《Figma Buzz is where design and marketing teams co-create》，Figma官网
23.《Warner Music Group and Suno Forge Groundbreaking Partnership》，华纳音乐集团官网
24.《Harnessing GPT-4 so that all students benefit. A nonprofit approach for equal access》，可汗学院官网
25.《Built in the Open: How Pilot Districts Shaped the Reimagined Khan Academy》，可汗学院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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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北京互联网法院对一起AI生成声音人格权侵权案进行一审宣判》，京法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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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Demystifying evals for AI agents》，Anthropic官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