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世界的两面镜子——读《对手与权威:古代希腊与古代中国的科学和思想》
澎湃新闻
公元前五世纪初,孔子携弟子周游列国,在陈、蔡之间受困绝粮,仍弦歌不辍地向诸侯陈说何为仁政。仅半个世纪后,苏格拉底在雅典的市集,追问路人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勇敢。二人之间分别身处欧亚大陆的东西两端,完全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却几乎在同一时刻开始追问人应该如何生活,世界应该如何理解。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把他们生活的这个时代称为“轴心时代”,这个说法后来不胫而走,几乎成为了常识。可是,常识往往止步于惊叹:两座高峰同时耸起,然后呢?它们为什么长成了不同的样子?
或许我们对这个问题并不陌生,甚至已有现成的“答案”。希腊人好辩,中国人尚和;希腊有欧几里得的证明,中国只有“术”;西方求真,东方求善等等。这些说法像旧照片上的滤镜,给两种文明都镀上了一层整齐的色调,却也抹掉了画面里的皱褶和阴影。庄子讥讽儒墨之是非,不输希腊任何一位论辩家的锋利。盖伦对希波克拉底的顶礼膜拜,又比许多汉代经师更像一位“述而不作”的注疏者。一旦贴近史料,两种文明都比刻板印象里复杂得多,也有趣得多。
比较研究的魅力就在这里。只研究希腊的人,很容易把希腊人的做法当作“理所当然”,好像人类思想本来就该从神话走向理性,科学本来就该追问原因、寻求证明。只有站到另一个同样古老、同样精致的文明面前,这些“理所当然”才会显出它们的偶然和特殊。中国与希腊就像两面相对的镜子,各自照出了对方看不见的那一面,也照出了我们自己的来路。G. E. R.劳埃德的《对手与权威:古代希腊与古代中国的科学和思想》(顾一鸣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6年6月第1版),正是教会我们怎样看这两面镜子的一本书。该译著为人大出版社“世界古代文明”系列丛书之一,主编为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王大庆教授。
作者
杰弗里·劳埃德爵士(Sir Geoffrey Lloyd),1933年生,是当代最负盛名的古代科学史家之一,也是西方学界中希比较研究领域公认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他早年就读于剑桥大学国王学院,博士论文研究希腊思想中的“两极对立”与“类比”,1966年出版了题为《两极性与类比:早期希腊思想中的两种论证类型》的专著,一问世就成为研究早期希腊思维方式的经典之作,至今仍被广泛引用。之后的《魔法、理性与经验:希腊科学的起源和发展研究》(1979年)等书进一步表明,希腊科学的理性精神并不是从天而降的“希腊奇迹”,而是在城邦的公共辩论、法庭诉讼和医者之间的竞争中一步步被塑造出来的。劳埃德长期在剑桥大学讲授古代哲学与科学,1989年至2000年任达尔文学院院长,1997年因“对思想史的贡献”受封爵士,并先后获得科学史学会萨顿奖章(1987)、丹·大卫奖(2013)、国际费森奖(2014)等重要荣誉。
仅凭希腊研究的成就,劳埃德已足以在学术史上留名。但他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功成名就之后仍然不断越出自己的研究领域。1987年,他应邀到北京大学讲学,为中国的哲学与科学传统深深吸引。此后,他以五十多岁的年纪从头学习古汉语,把“中国”正式纳入自己的研究视野。在他看来,中国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对照实验”。战国至秦汉时期,医学、天文、算学与伦理思想同样蓬勃兴起,在很多方面与古典希腊相似,但这一切发生在君主制而不是民主制的环境里。他早年关于“希腊科学源于城邦政治”的假说是否成立,正好可以放到中国的材料上去检验。
自此,劳埃德对中国的兴趣越来越广。他关注诸子百家怎样通过“家”与“经”传承学问,谋士又怎样向君主进言、说服当权者。之后又开始研究“阴阳五行”与“关联性思维”在宇宙论和政治秩序中的作用,也研究刘徽等算学家如何论证算法的正确性。钦天监一类的国家天文机构、中医经典中的身体观、占卜传统、空间观念,同样进入了他的视野。他多次应法国汉学期刊《远东,远西》之邀,从希腊的角度回应汉学家关于占卜、数术、空间等问题的研究,以一位古典学家的身份深度参与汉学界的讨论,这本《对手与权威》就出版于1996年。此后,他与汉学家纳坦·席文合著了《道与名:早期中国与希腊的科学和医学》(2002),又陆续出版了《好奇心的抱负:理解古代希腊和中国的世界》(2002)、《古代世界的现代思考:透视希腊、中国的科学与文化》(2006)、《认知的多样性:反思人类精神的统一性和多样性》(2007)等书,把中希比较一路推进到人类学和认知科学的前沿问题。可以说,劳埃德以一己之力,让“中国”成了西方古典学界不能再回避的话题。
内容
书名里的“对手”与“权威”,指两种推动知识生产的社会力量。一种是论辩:在同行、对手和公众面前为自己的主张辩护,以驳倒他人来确立自己。另一种是权威:诉诸经典、先贤、君主或体制的认可,在传承和整合中安顿新知。
劳埃德从一个流传已久的对比说起。十九世纪以来,常有人把布克哈特笔下热衷竞赛的希腊人,与伏尔泰笔下爱好和平的中国人放在一起对照。劳埃德先认真检验了支持这一对比的证据,诸如古典时期的希腊作者猛烈批评同代人、前辈乃至自己的老师,连荷马也不例外。汉代学者评价前人则大多温和,即便有所批评,也常用正面的方式表达:某家虽有所蔽,却“得道之一端”。可劳埃德指出,这并不是全貌。庄子对儒墨的嘲讽极尽辛辣。到了希腊化和罗马时期,希腊人却逐步把柏拉图、希波克拉底、亚里士多德奉为权威。盖伦一再强调自己的学说与古人一致,正是为了把自己同那些“好新求名”的对手区分开来。可见,用某种固定的“民族心态”来解释中希差异,是站不住的。
于是劳埃德把问题换了一个问法:两种文化中知识人主要的交流方式,为什么会形成不同的特点?他将目光投向学习与进言的制度。在中国,学问多在“家”中传承,弟子通过诵习掌握先师的经义,对师门的忠诚与尊重有如家族伦理;希腊人习以为常的那种辩驳,常被贬为“辩”,而“论”往往是对经典的阐释。希腊的学生则相对自由,可以追随不止一位老师,甚至公开反驳老师;各学派的领袖要招徕门徒,主要靠在公开场合与对手激烈交锋。知识人面对的是谁,是需要说服的君主,还是需要赢得的公众,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们怎样说话、怎样论证。
这一思路随后被推到知识的实质内容上,其中最精彩的是对“因果”概念的考察。研究希腊科学的人往往把“因果”视为科学思考的必要条件,葛兰言(Marcel Granet)等汉学家则认为中国人主要以关联性的方式思考宇宙:医生见病人面色发黄,便断为脾病,并预言他将死于春天,因为黄色、脾与土同属一类。劳埃德指出,这种二分同样过于简单。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对立表说明希腊人对“关联性思维”并不陌生,墨家则已尝试区分事件发生的必要条件与充分条件。真正需要解释的,是两种文化为什么各自偏重其中的一种。
他的答案来自词源和制度。希腊语中被译为“因果”的aitia,本出于法律语境,指责任的归属;它与“自然”(physis)一道进入医学,用来把疾病的成因从神灵转到自然,从而与神庙医疗划清界限。与之相伴的“证据”“验证”“审查”等术语,也都带着法庭文化和城邦政治的印记。中国则不同:墨家为数不多的因果词汇与法律无关,民事诉讼也不受重视。在帝国初期,承担解释任务的是“关联性思维”,而阴阳调和的观念把自然秩序和政治秩序统一了起来:皇帝调和天地,臣僚调和君民,孝道规范上下尊卑。两种思维方式的背后,是两种社会的组织方式。
书中还把同样的方法用在数学、天文与医学上。在数学方面,劳埃德把欧几里得《几何原本》与刘徽《九章算术注》对照,指出中国算学并不缺少对算法正确性的论证,只是更看重方法的普遍适用和各种算法之间的贯通,而不是从少数公理推出一切。在天文历算方面,他注意到中国的天文观测和历法编制与国家权力紧密相连,天文学家的身份和动机因此与希腊那些大多独立行事的天文学家大不相同。在医学方面,他讨论两种传统都爱用“身体与国家”的类比,但各有不同的政治寓意。贯穿全书的是同一个追问:知识人为谁而写,面对怎样的听众,靠什么获得承认?
学术史位置
要理解此书的分量,得把它放回二十世纪中西比较研究的脉络里看。
从汉学一侧看,李约瑟的《中国科学技术史》让西方学界第一次系统认识了中国古代科学的辉煌成就,也留下了著名的“李约瑟问题”:现代科学为什么没有在中国产生?这个问题激发了大量研究,却暗含一种目的论框架,把欧洲道路当作标准,然后清点中国“缺了什么”。另一方面,从葛兰言的《中国人的思维》到后来一些比较哲学著作,又常常滑向“中西思维方式根本不同”的本质化判断。
从古典学一侧看,处境同样微妙。2009年,英国古典学者谭诺(Jeremy Tanner)在《希腊研究杂志》上发表的长篇综述指出,古典学家长期对“比较”心存戒备:一是意识形态上相信古典希腊无可比拟,二是弗雷泽以来的比较方法本身饱受争议。即便是影响巨大的巴黎学派,其比较兴趣也没能在法国以外引起多少共鸣。在此背景下,劳埃德的著作几乎是古典学者进入中希比较的唯一门径。谭诺坦言,大多数古典学读者正是通过劳埃德才了解到这个领域的;除劳埃德的代表作外,同类著作在主流古典学期刊上都少有书评。
劳埃德之所以能打开局面,关键在于他提出了一套清晰、可以操作的方法论原则。据谭诺归纳,第一条是警惕“概括的危险”:不能笼统地比较“希腊科学”和“中国科学”,而要注意社会背景以及各个领域内部的差异,否则只会重蹈心态论的覆辙。第二条是“反碎片化”:不能孤立地拿希腊的四元素说去比中国的五行说,而要追问这些理论各自要回答什么问题,回到“探究的目的”本身。这样做一方面能使我们的分析“去本位化”,不再把希腊传下来的概念当作天经地义;另一方面也能在两个文明各自的社会语境中,深化我们对各自科学的解释。谭诺因此认为,劳埃德的研究是中希比较的“完美起点”。通过与中国的严格比较,许多希腊科学的问题才第一次浮出水面,而这是只盯着古希腊的学者难以触及到的。
谭诺还把劳埃德放在同一领域的其他路径中比较,这更能看出劳埃德的特色。栗山茂久的《身体的语言:古希腊医学与中医之比较》着眼于身体感知的长时段文化史;劳埃德则聚焦中时段中社会与制度结构的“选择性压力”,用有说服力的方式解释文化差异。法国学者于连(François Jullien)善于在长时段中捕捉两种文化极其细微的差别,却常常流露出文化本质主义的倾向。谭诺的评价是,他“缺乏劳埃德那种更具解释力、分析更透彻的社会学方法”。在众多比较风格中,劳埃德的方法最稳健,也最经得起史料检验。
《对手与权威》正是这套方法第一次完整的实践。它的核心章节最早以同名论文刊于1994年的《剑桥语文学会学报》,1996年扩充成书。此后,劳埃德与席文合著的《道与名》提出“文化整体”(cultural manifold)的概念,把思想、制度与社会关系作为一个整体来比较,可以看作本书的扩展与深化。栗山茂久的身体史研究、林力娜(Karine Chemla)对中国数学证明的重新发现,以及近些年西方逐渐成形的“中希比较研究”(Sino-Hellenic Studies),都在不同程度上与劳埃德开辟的这条道路对话。
对中国读者来说,这本书还有一层特别的意义:它由一位顶尖的希腊研究者写成,却始终不把希腊当作衡量中国的尺子。正如谭诺在综述结尾所说,中国与西方各自拥有自己的古典传统;只有在比较中让双方的传统“拥有同等的分量”,中希比较才能成为古典学与汉学中最富启发的领域之一。劳埃德的著作,正是这种平等比较的典范。
结语
《对手与权威》篇幅不长,没有宏大的结论,也没有惊人的口号。它最大的贡献或许不在某个具体论断,而在于提供了一种比较的伦理:尊重每一种传统的内在逻辑,警惕自己的预设,在具体材料面前放慢脚步。这种克制也体现在中译本中。顾一鸣博士的译本文风流畅且精准,很好地保留了劳埃德的笔触。此外,原书征引的材料从秦汉典籍一直延伸到希腊、拉丁文献,译者需要在几种语言和两大古典传统之间来回穿行,因此翻译此书本身就是一种“比较”:要用汉语而不是英语的逻辑,把两种文化中的现象与思维表述清楚,没有对二者的深厚学养是做不到的。中译本的出版,让中文读者得以直接走近这部中希比较研究的开山之作。对于今天越来越多关心“古代中国与希腊比较”的读者来说,这无疑是一本必读的经典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