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诚新作《神探之痕迹》，大概率是国庆档中为数不多能让观众有兴趣走进影院的作品之一。
作为一部主旋律犯罪片，《神探之痕迹》很是应景。这部片子的主角——刑侦痕迹检验专家“崔寻（张译饰）”，其原型正是我国第一代刑事技术警察、中国首席枪弹痕迹鉴定专家、“七一勋章”获得者崔道植。在他所破的众多案件中，大众最为熟知的是被称为“1997年中国十大案件之首”、轰动全国的白宝山案。
不过，从片尾彩蛋看来，这似乎是陈思诚准备在续集中展开的故事。《神探之痕迹》是由1971年冰城色魔案（哈尔滨赵金成连环残害幼女案）、1983年特大杀人抢劫案（1981年牡丹江命案）、1998年公交车爆炸案（武汉长江大桥“2·14”公交爆炸案）、2016年系列强奸杀人案（白银连环杀人案）四个案子组成的。它以“经过就会留下痕迹”为主题，讲述了崔寻一步步将牙痕、指甲纹路等微观物证纳入刑侦体系的过程。
张译饰演的崔寻
作为一部犯罪片，张译和陈思诚搭档，对观众来说算是“双保险”，因为探案、悬疑题材是两者的舒适区。张译演警察几乎不会出错；而陈思诚执导，大概率可以获得一个还不错的票房。
但这部电影也就仅此而已了。
用互联网思维拍电影是“商人导演”陈思诚的优势，但他的弱点也同样明显。陈思诚把握叙事和情感的能力实在不怎么高明。影片有两个令观众印象深刻的镜头，一是尾随女童的强奸犯趴在窗户上“突脸”，二是杀人犯马朝阳（陈飞宇 饰）以暴力自残的方式脱罪。作为国内的“爆款”悬疑电影制造者，陈思诚很擅长用一些故弄玄虚的镜头给观众制造一些惊吓，以此来给一个紧张、刺激的悬疑情节收尾。
从观众口碑来看，片中难得的亮点或许是，作为“星二代”、常年流连于校园偶像剧的陈飞宇，他此次饰演变态罪犯“马朝阳”，被不少观众认为是他的“人生角色”，让观众看到了他些许的可塑之处。
电影《神探之痕迹》海报
但故事的总体叙述是令人不尽满意的。陈思诚意图以不同时期的几个案子凸显刑侦技术在时代进程中的变迁，但平铺直叙的叙事手法让这部电影就像是几个案子“缝合”起来的流水账，仿佛只是为了交一份“完整”的作业，由于几个案件之间的界限过于清晰，甚至被一些观众调侃为“总－分－总”结构。
同时，他的价值观输出也轻而易举地滑入了一种“不出错”但俗套的表达，片中部分生硬且直给的口号，让观众感到毫无新意且审美疲劳。
在现实中，崔道植是个值得敬佩的前辈；但作为电影，陈思诚这次有点令人失望。
犯罪片？传记片？
我们无法离开原型来谈论这部电影。
《神探之痕迹》改编自群众出版社2024年出版的图书《中国神探·共和国刑警崔道植》，其中记录了崔道植从幼时被母亲抛弃在玉米地，到一步步成长为志愿军战士、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并在职业生涯中参与破获白宝山案、郑州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白银案等重大案件的故事。
出生于1934年的崔道植如今已经92岁高龄了，他身高不到一米七，身材一直比较消瘦，嗓音温和。自20世纪50年代从部队转业到黑龙江省公安厅起，他参与办理了1200余起重特大案件，检验鉴定了超7000件痕迹物证。
崔道植
《神探之痕迹》的开头是1971年冰城色魔案。这个案子，就改编自他破获的哈尔滨赵金成连环残害幼女案。
冰城接二连三发生命案，手段相似，受害者被杀害后，尸体遭到侵犯，其中多为年幼的女性。
由于技术限制，当时警方还无法通过DNA鉴定来锁定犯罪嫌疑人，侦察方式也还有些落后，痕检专家崔寻、法医黄仁德等技术人员需要等刑警到场才能提取信息，现场有时已经受到破坏。指纹、证人无从追踪，崔寻注意到了受害女孩脸上的齿痕——这是跟凶手最能直接关联的信息。
于是，崔寻把重点放在了这两排齿印上。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他用土豆大量搜集了人们的牙印，通过对牙弓、牙齿形态、牙齿排列间距及其相互关系特殊性的观察、分析、对比，花了七天七夜，最终锁定了犯罪嫌疑人。而他也在此开创了中国牙痕同一认定技术的先河。
电影《神探之痕迹》截图
第二起案件是马朝阳案。多名供销社职员突然被砍杀，一笔钱不翼而飞。现场留下了足印和粪便，以及尸体里的一小节指甲。警方在一名职工家里搜出了“赃款”，其他人也表示他跟死去的领导有过过节，于是，他很快被锁定为嫌疑人。后来，警方因为内部受到其他力量施压，想以此草草结案。
供销社职员马朝阳外表友善，但崔寻认定他才是凶手，因为他的指甲和受害者体内遗留的指甲碎片完全吻合。为了证明马朝阳才是真正的凶手，崔寻通过大量指甲样本研究，探索指甲纹线的个体识别价值，最终通过专家的评审确认这种方法可行，确定马朝阳正是凶手。
这两个案子是电影的“重头戏”，后续的公交车爆炸案和强奸杀人案则显得有些虎头蛇尾。前半段还算是在正经破案，到了中间，倒像是画风一转拍起了文艺片。
电影《神探之痕迹》剧照
一部电影要容纳四个故事本身就有些吃力，而陈思诚偏偏是一个在叙事饱和度上有点贪心的导演。
于是我们看到，影片前半部分聚焦于崔寻在攻破案件过程中表现出的专业精神和坚韧品格，而到了中间，影片又突然关注起了性少数群体不受待见的社会困境。这就给电影带来了一种奇怪的画风——拍强奸案时惊悚，拍爆炸案时文艺、深沉。即便一再用“经过就会留下痕迹”“没有先例就创造先例”之类的金句来点题，冗余而缺乏节奏和详略不当的叙事，整体上更像在分点写记叙文，因此被网友调侃为“总分总”了。
对于很多观众来说，《神探之痕迹》更像是一部传记片。这部电影的教育意义突出，把以崔道植为代表的“刑侦八虎”的成就以及刑侦技术的进步呈现到了大众眼前。但若是抱着对一部犯罪电影的期待，这一次陈思诚让人有些失望。
“舒适区”不舒适
张译和陈思诚的组合本身应该是让观众充满期待的，这是他们的“舒适区”。两人在类似题材上都有丰富的经验，虽然陈思诚过往执导或监制的悬疑电影豆瓣评分大多仅在及格线上下，但他很擅长用反转服务观众的心理预期。
《唐人街探案》中，看似无辜的小女孩思诺，实际上是操纵全局的真凶；《消失的她》中，最初的“受害者丈夫”何非，是杀害妻子的真凶；而帮他找真相的律师陈麦，是妻子的闺蜜。这迎合了一些悬疑片爱好者的“烧脑”需求——至少在走出影院时，观众能得到一些“爽”感。
但这次，陈思诚抛弃了反转。《神探之痕迹》毫无保留地把谜团缓缓揭开，几乎没有给观众留下什么“猜谜”的空间。不过，这却恰恰成为了一个审视陈思诚很好的机会：剥离了情绪、谜底这些给观众带来直接刺激的东西，他的电影还剩下什么？
电影《神探之痕迹》截图
对于一部电影来说，很重要的一方面是人物关系，剧情的推动、情感的表达都在此基础上展开。在这套犯罪叙事的框架中，以主角崔寻为中心，《神探之痕迹》有着非常模板化的人物角色关系：一个胃痛却隐忍不发、死也要坚持到破案的师父；一个办案手法较为粗暴、理念相悖的“死对头”王卫国；一个等不到丈夫回家的妻子金敏玉。
当然，这部电影对人物的塑造上，一定程度参考了崔道植的经历，而他确实对家庭有所亏欠。但原型不是“免死金牌”，在影视化他的故事时，观众仍然没有看到导演在这些配角中投入更多心思。这使得片中的多名人物就像一具“空壳”，每个人只是执行任务的NPC。
太多的情节让这些角色浮于表面：性侵受害者总是共享同一个慌乱的镜头，施暴者长着同一张自带震慑性的脸；主角妻子总是具备同一份的责怪和谅解。对《神探之痕迹》来说，以下事项都显得有些困难：塑造一个刻板印象之外的女性形象；不用喊口号的方式来表达影片的价值观。哪怕是这部片里的主角之一、业务能力突出的黄仁德，她声泪俱下共情受害女孩的原因，也被归于自己生不出孩子。这也折射了陈思诚在“命运”这个命题面前，匮乏的思考力。
电影《神探之痕迹》截图
人的感情其实并不止有一种。在黄仁德成为妈妈的愿望之前，人与人之间更朴素的情感是：我们不希望任何人受到伤害，看到任何人受到这样的对待我们的心都会痛。
笔者并不是否认影片中的形象真实存在，而是除了这些以外，还有没有其他？
讲故事不止一种方式，我们需要更多样化的叙事方式。我们期待陈思诚拍强奸案不再只会放大受害者的恐惧和施暴者的威慑力，女角色不只是盯着丈夫回不回家、自己能不能生出孩子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