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黄河边(我家门前有条河)
人民日报
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
习近平总书记牵挂着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强调“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
2026年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治理黄河80年。八十载久久为功,黄河安澜奔涌。新时代以来,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上中下游齐心协力,共护“大河之美”,展开波澜壮阔的治黄画卷。守护生态、治理泥沙、治水兴水、传承文化,一批批干部群众参与保护黄河、治理黄河,久久为功、接续奋斗,奏响更加嘹亮的新时代“黄河大合唱”。
为了深刻反映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的实践伟力,生动呈现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显著成效,本报经济社会部、新媒体中心联合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水利部宣传教育中心联合推出2026“我家门前有条河”视觉影像征集及融合报道。活动邀请广大读者,拿起手机、相机拍摄关于黄河的图片、视频,讲述自己与黄河的故事。本版选取征集到的部分摄影作品和生动故事刊登,敬请关注。
——编 者
护好“草煤” 花湖复苏
讲述人:四川若尔盖县生态环境局副局长 白玉君
我在若尔盖长大,这里的草原可美了。位于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的花湖,是全球面积最大的高寒泥炭沼泽湿地。湖底下全是“草煤”,是几千年才攒下来的。
我打小听老人管泥炭叫作“草煤”。黑黢黢的,挖出来晒干了能烧火。四川省生态环境科学研究院的专家说,泥炭是植物根系经过湿地发酵以后形成的,属于煤炭的早期形态。谁能想到,这东西后来被人盯上,一吨能卖不少钱。
泥炭长一厘米要花上百年,挖走一车,湿地就等于被剜掉一块肉。2017年前后,盗采最是猖獗。有人开着挖掘机进沼泽,趁着夜色动手,天亮前装车拉走。泥炭挖走了,坑留在那儿,水存不住,鼠兔来挖洞了,草长不起来,黑土慢慢变成了沙子。
那时候我们在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的指导下,协查了好几起盗采泥炭案件。刚开始,很多人不觉得挖“泥巴”是违法的事。我们跟好几个部门携手,一个乡一个乡地跑,把那几起案件的判决书带到牧民面前念,让大家知道“挖‘草煤’,是要坐牢的”。这几年,盗采基本绝迹。
护好“草煤”,仅靠“堵”不行,还得“养”。湿地退化主要原因之一是没水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沟排水,花湖水域面积从386公顷萎缩到215公顷。
怎么留住水?我们依托四川省生态环境科学研究院等单位,通过前期科学论证及环境影响评价,在花湖下游修了一道长1740米、高0.6米的生态堤坝。堤坝由土砂石和石头混在一起建成,进水出水可以人为调节。堤坝修好后,效果很快显现,水位见涨,周边半湿沼泽和干沼泽跟着活过来了。
只有一个堤坝还不够。我们又在辖曼、唐克等乡镇,依托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联合研究中心组织开展的驻点科技帮扶,以花湖为样板,填堵排水沟80公里,新建了300座微型拦水坝和5座小型拦水坝。小型坝让平均水位提升0.5米,蓄水量增加146万立方米。
水回来了,草就回来了,鼠兔就待不住了。这就是我们摸索出来的“水—草—沙—鼠”良性循环。县里还对花湖景区进行整改。2020年6月,花湖以研学和交流基地的身份重新开放。游客反馈:花湖更美、更安静、更澄澈。
如今,花湖水位稳定提升了52厘米,水域面积650公顷,“草煤”厚度明显恢复。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的黑颈鹤从1999年的407只增加到1100只左右,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从9种增加到18种,并在四川省内首次影像记录到东方白鹳。
我一年要来花湖10多次。想起当年挖“草煤”留下的坑,心里非常感慨。如今,“草煤”在泥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继续帮黄河存水、高原固碳。
(本报记者游仪采访整理)
【记者感言】
泥炭对高原湿地来说,尤为重要。它慢,长一厘米要100年;它重,涵养着黄河上游水源;它也“脆”,挖走一车,水土就散了。
过去,“草煤”被当作燃料,被挖走、卖掉,一吨能卖上万元。可泥炭挖走一车,湿地就少一层“蓄水海绵”,黄河上游就少一分涵养能力。如今,“草煤”重新被水盖住,被草根缠住,被法律和制度守住。
生态之变,源自认知转变。推动黄河流域高质量发展,必须坚持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因地制宜、分类施策,共同抓好大保护,协同推进大治理。久久为功,让黄河水美岸绿河畅。
我们格外珍惜“解渴渠”
讲述人:甘肃环县甜水镇甜水街村村民 何廷堂
玉米就要丰收了。望着田野、水渠,我不由得感慨:好日子是黄河水“浇”出来的。
我们这里地处毛乌素沙地边缘,干旱少雨。仅靠“天上水”,水窖时常蓄不满。严重时,沟河断流,塘坝干涸。而且水是高氟水,乡亲们都是满口黄牙,有的人还得了大骨节病。30多年前,我们家从山里搬到甜水街村,就是为了能喝上好水。
1992年,陕甘宁盐环定扬黄甘肃专用工程开工了,这是我们期盼已久的“幸福工程”。早就听人说,这项工程可以通过一级一级泵站把低处的黄河水,“扬”到高处的旱塬上。经过几年建设,我们成为扬黄工程的第一批受益者,咱们这些饱经干旱、风沙、高氟水之苦的乡亲们终于喝上了甘甜的黄河水。好水带来了好生活,大骨节病基本消失了,乡亲们的牙也变好了。
人有水喝,土地跟着解了“渴”。玉米、黄花菜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我家种了42亩地,每年能挣10多万元。每次看着一条条支渠遍布田间,听着哗啦啦流淌的黄河水,我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我们格外珍惜“解渴渠”。有的水渠建得早,是土渠,常年输水,出现了裂缝、豁口等。产业发展起来了,用水的地方变多了,乡亲们都盼着更宽的渠、更多的水。这些年,扬黄工程不断升级,管网改造,水渠维修加固,让老水渠变年轻了。
在离我家不到一公里的地方,甜水堡调蓄水库投入运行,成了我们的“大水缸”。县自来水厂在这里建设了10万立方米和30万立方米的储水池。自来水通到家,水量足、水压稳、水质好,啥时候用水都不缺。
有了水,发展的底气就足了。我们村的支渠有10多公里长,连着3000多亩的高标准农田。我们村和邻村共建万亩高标准农田,陆续成立了千只湖羊示范合作社、黄花菜种植合作社。这些新产业就是我们致富的新希望,我盼着能大干一场。
从通水到现在,整整30年过去了,我的孩子们也喝着黄河水长大了。绵绵流淌的黄河水,不断带来新的希望。扬黄工程现在已经把黄河水引到了环县、庆城、西峰等地,喝上黄河水的老百姓越来越多。“黄河水甜,共产党好”,每次看到甜水堡调蓄水库的这条标语,我的心情总是那么自豪、激动。
(本报记者宋朝军采访整理)
【记者感言】
“黄河之水天上来”,陕甘宁盐环定扬黄甘肃专用工程建成以来,功能持续丰富,覆盖范围不断扩大,去年全年调水量首次突破2000万立方米,直接受益人口达89.3万人。
汩汩“甜水”,源自久久为功。水少水差是当地群众的“千年之困”,党员干部带领广大群众苦干实干,克服地质复杂、环境恶劣、施工难度大等难题,把黄河水“扬”上旱塬,几十年如一日地巩固完善,让黄河水久久润民心。
汩汩“甜水”,为乡村全面振兴带来了新机遇。何廷堂种的黄花菜又称“忘忧草”,是当地群众的“致富草”。依托黄河水,宜水则水、宜山则山,宜粮则粮、宜农则农,宜工则工、宜商则商,各地一定能走出富有地域特色的高质量发展新路子。
西柳沟一点一点变绿了
讲述人:内蒙古达拉特旗水利事业发展中心水保工程建设工作部负责人 郝瑞芬
黄河“几字弯”顶端,“十大孔兑”纵贯南北,素有“五梁、三沙、二分滩”之称的内蒙古自治区达拉特旗就位于此。
“孔兑”在蒙古语中是山洪沟的意思。在这片土地上,我从事水土保持工作已经近15年了。我在大学里学的是土木工程,对“孔兑”了解不多。达拉特旗境内有10条季节性山洪沟,“十大孔兑”将全旗分成3段地貌,南部是丘陵沟壑区,中部是库布其沙漠,北部是黄河冲积平原,水土流失、沙化严重,山洪多发。
九曲黄河“斗水七沙”。工作后,我对“孔兑”有了更清晰的认识:每逢暴雨,洪水裹着泥沙流入黄河,加剧水土流失。这也让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治理水土流失。
过去,治理水土流失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经过不断探索,我和同事明确“控上游泥沙、阻中游风沙、保下游安澜”的治理目标,坚持统筹推进,山上山下一起管,上中下游一起治,一条沟一条沟系统治理。
上游是“第一道闸门”。上游治不住,泥沙就会一路下泄。山顶植树造林“戴帽子”,山坡退耕种草“披褂子”,山腰兴修梯田“系带子”,沟底建淤地坝“穿靴子”,山水林田湖草沙统一规划,“蓄、拦、分、用”统筹抓。
我印象最深的是西柳沟。作为“十大孔兑”之一,过去水土流失十分严重,当地农民对“白天要点灯,碗里都是沙”的记忆深刻。近年来,我和同事深度参与了西柳沟水土保持综合治理,外出勘测,研究对策,和相关部门一起,一点一点把西柳沟治理成了充满绿意的生态沟。
中游是协调水沙关系的重要一环。“十大孔兑”中段横穿库布其沙漠,流动沙丘遇上山洪,加剧河道淤积。我们采取“南围、北堵、中切割”的沙漠治理模式,阻断风沙入河通道。在南北两端,实施封育禁牧、退耕还林,构建乔灌草结合锁边林带,把沙漠“锁住”。在中部,依托穿沙公路将沙漠分割为区块,开展分区治理,公路两侧铺设沙障,栽植沙柳、旱柳等,固定流动沙丘。
下游,加固堤防,守住防洪安全底线。河道裁弯取直、疏浚清淤,实施堤防加高培厚、生态护坡工程,目标是通过“稳槽固滩”模式完善防洪体系。如今,下游堤稳河畅,防洪的底气更足了。
截至2025年底,达拉特旗累计完成水土流失治理面积4314.3平方公里,水土保持率59.39%,建成堤防167公里,年减少入黄泥沙近990万吨。水土保持,也给老百姓拓出一条增收路。我们积极推行以奖代补模式,通过先建后补、达标奖补,带动群众就业增收。山更绿、景更美,让越来越多村民吃上生态饭、文旅饭。
黄河安澜,是我的心愿。接下来,我将继续扎根水土保持工作一线,用实干实效筑牢生态屏障。
(本报记者邓剑洋采访整理)
【记者感言】
黄河“几字弯”美丽蝶变的故事,写在从“泥汤沟”到“生态沟”的变迁里。达拉特旗对丘陵、沙漠、平原3段地貌开出不同的治理药方,走出一条治沙防沙、生态富民的新路子。
这启示我们,大河之治,要在协同。治理黄河,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坚持系统思维,协同推进,上下游、干支流、左右岸统筹谋划,下好黄河治理“一盘棋”。保持定力、持之以恒,唱好新时代“黄河大合唱”,一定能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
黄河号子 生生不息
讲述人:山东东营利津县盐窝镇老街长巷非遗文化街黄河号子表演者 张守田
我长在黄河边,喝的是黄河水,大半辈子都在和黄河打交道。你要是来老街长巷非遗文化街转一转,兴许能看到我站在台上,喊黄河号子。
小时候,黄河滩边的日子苦。黄河水裹挟泥沙,一到雨季就漫滩。那时候有句老话,“三年攒钱、三年垫台、三年建房、三年还账”,盖房先得垒土台,年年还得翻修。垒土台就是修坝,全靠人来推土、打夯,一层一层压。黄河号子在劳作中一声声喊了出来。
那会儿,打地基用的是木夯,圆木拴上绳子,一人扶着长把手,4个人攥紧绳子往下砸。一开始,各唱各的调,劲使不到一起。后来有人哼起小调,带着韵味,一边哼唱,一边按节奏拉绳,人们觉得有趣,干活不枯燥,劲也使到了一起,夯架得又高又稳。慢慢地,这些小调形成了打夯的专用号子。
我十来岁的时候,头一回听见打夯的号子,心里头有股说不出的热乎劲儿。一听说哪儿打夯,就买上瓜子、糖,赶过去听。我从小喜欢唱歌,听见那号子声,脚底下就挪不动了。
长大后,我也加入打夯的队伍。领号的人在前头,扯着嗓子喊一句,我们就跟着呼应。老人们说,打夯是个力气活,更是个齐心活。号子就是命令,一声起,所有人同时发力,人均提绳近10公斤;一声落,夯重重砸在地上。黄河滩上的人,就是靠着这一声声号子,建起了身后的家。
后来,机械多了,打夯的活少了,号子声也渐渐听不到了。我退休后,心里总惦记着那调子。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黄河边上,耳边仿佛传来那些消失的老调子,脑海里浮现当年那些光着膀子、喊着号子的老伙计们。
前些年,县、镇的干部来村里调研,说要抢救非遗黄河号子,打造“老街长巷”文旅项目。真干起来,动静不小,修了老戏台、建了非遗展馆,沿街的老房子翻修一新,一家家非遗作坊开门迎客,冷清清的老街又热闹起来。
早先喊号子的老哥们年纪大了,喊不动了,大家就找到我。一开始,我还担心喊不出来。可往那夯跟前一站,调子就不由自主地从嘴里唱出来。现在我们夯号队有十来个人,最大的74岁,最小也有50多岁。赶上大集、节假日,我们站在台上喊号子,不光本地人爱听黄河号子,连外国的旅游团都过来,举着相机拍个不停。
现在,我们编了新词,唱的是黄河滩边新面貌——“凝心聚力来打夯,黄河滩边好风光”“非遗文化传四方,欢迎游客来观赏”“如今老街变新样,经济发展越兴旺,人民生活幸福万年长”……
(本报记者李蕊采访整理)
【记者感言】
黄河号子是劳动的节拍,更是镌刻在一辈人脑海里的黄河记忆,是人与大河共生的精神活化石。
张守田的坚守,是为黄河文脉“守堤”。组织队伍、编写新词、定期表演……这些努力,为的是让沉寂的号子重新喊亮、唱响。这声声号子跨越代际,印证着黄河文化顽强的生命力,号子里那拧成一股绳的劲儿,既是治黄历史的生动注脚,也是黄河儿女永远的精神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