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行与速读之间:CityWalk的方法论
澎湃新闻
频繁行走于中国的城市,经常会面临着一种挑战:如何在较短的时间内读懂和感知一座城市?走的城市越多感触便越深,读城没有捷径,但确实有方法。这套方法或可提炼为三点:陌生变熟悉、断裂与堆积、漫步与慢行。
当“特种兵式旅游”以小时为单位来切割城市,当CityWalk(城市漫步)在社交媒体上演变为单纯的“出片指南”和“网红店巡礼”,重提这套方法论显得确有必要。
如今,年轻人日益热衷的CityWalk正在经历一场蜕变:它本应是对观光工业和景观规训的告别甚至抵抗,却迅速被收编为新的文化消费脚本。人们低头跟随手机导航奔赴下一个打卡点,步伐匆匆、目光漂移,这恰恰是对“步行”这一最古老的城市实践方式的某种背离。而在上海,这座中国最早完成现代性转身、极富都市性魅力的城市里,要体验这套CityWalk的方法论,徐家汇源几乎是一个无可挑剔、不可替代的典型样本。因为在这里,你可以用上半天时间,走进、阅读和感受这座城市四百年的精神文化史和明末以来的中外交流史。漫步与慢行的体验之间,断裂与堆积被开启,陌生与熟悉在转换,对城市的速读与洞察成为可能。
告别闲逛,CityWalk的变迁
理解CityWalk,必须先回到“闲逛者”这个精神原型。波德莱尔在《现代生活的画家》中描绘的漫游者,是人群中的孤独者,他以一种“漠然而深情”的姿态穿行于巴黎的拱廊,在人群穿梭中打捞现代生活的诗意。本雅明接过这个意象,并将其理论化:漫游者是现代性的侦探,他在商品与人群织成的迷宫中辨认时代的征兆。但漫游者从来不是中性的,他带有自己的审美偏好。
二十世纪中叶以后,德波与情境主义国际提出了“漂移”与“心理地理学”,步行不再是被动的观看,而是对城市既有功能分区的主动越界。米歇尔·德·塞托在《日常生活实践》中说得更为透彻:城市规划者用地图和权力书写城市,而步行者用脚步、绕道、停顿和偶遇,书写一套属于日常生活者的“反地图”路径。这里的行走变成了一种具身言说,是city walker对城市文本的再书写。
近年来,CityWalk在小红书等社交媒体平台的流行,已从一种带有批判意味的身体实践蜕变为中产休闲的标签,在流量逻辑加持下被逐渐简约为“打卡—出片—种草”的标准化流程。步行者重新被安排:线路是设计好的,节奏是算法推荐的,目光是冲着取景框去的。“附近”在这种CityWalk里以反讽的方式呈现,人们抵达了每一个点位,却失去了附近本身。
因此,真正有价值、有洞察的CityWalk,可以回归其源头:带着历史文化的沉浸去感知城市,看到建筑背后的人文故事,触摸城市的现代性精神。它既不是漫无方向的游荡,也不是按图索骥的赶路,而是有准备的漫游,即用慢的身体,读快的城市。
走向附近,陌生变熟悉
速读城市需要“制造”重逢。一个人站在城市中央无法真正“抵达”这座城市,正是因为他与城市之间隔着出租车窗、隔着攻略清单、隔着物理与心理距离。倘若尝试走进周边,走向附近,用脚步重复丈量某条街道,陌生的城市便开始打开熟悉的窗户。
陌生变熟悉,指每到一个模式城市,住进酒店放下行李,要赶紧到周边走走或者奔赴周边的一个景点,或是古迹、或是广场、或是菜市场,也许第二天上午跑步时会再次途径或开完会出门时会再次重逢,这种有意和无意的“二次相遇”,是陌生变熟悉的捷径。
徐家汇源几乎是为此量身定做的。以徐家汇书院为圆心,以步行15分钟为半径,步伐可以高效率地穿越时代:四百年前,徐光启在这片土地上,将“欲求超胜,必须会通”的开放胸襟与务实精神注入这里。从2023年开放的徐家汇书院出来,几步之遥便是1910年落成的徐家汇天主堂,双尖塔曾长期撑起上海西郊的城市天际线,被称为“远东第一大教堂”。向北则是始建于1847年的徐家汇藏书楼,楼里沉睡的中西古籍见证了上海开埠后中西方思想与知识的交汇。往南折向蒲汇塘路,土山湾博物馆里陈列着当年孤儿院孩子们的雕刻、彩绘与木作,那尊1915年远赴旧金山万国博览会、漂泊海外近百年后回归的中国牌楼,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而容易被忽略的徐汇公学旧址、需要抢票的徐家汇观象台,则提示来此打卡的人们,中国现代教育、现代科学之风,最早从这里吹起。
这便是“海派之源”的生动注脚:它不是博物馆里静止的标本,而是一场始于四百年的风,从徐光启的农庄吹到今天的书院,让这座城市在生生不息的更迭中积累了深厚的文化底气。这就是“附近”的魔力,它不需要你刻意规划行程,每次不经意的经过,你就与教堂、书院、土山湾产生了“偶遇”。更加深厚的关系,都是从偶遇开始的。城市的可贵之处,往往并不在旅游手册的必去榜单上,而藏在这种日常性的往返和相遇中。速读城市的前提,是我们愿意把自己的身体和步伐,自由自在地交付给“附近”。
读懂城市,断裂与堆积
完整了解一座城市的历史、文化和变迁,需要耗费不少精力,如果从断裂与堆积的视角来切入,可以高效率地完成基础功课。城市很难短时间被读懂和理解,其历史沿革的断裂,往往埋入命运转弯的密码:一场战争、一次移民潮、一条河流的消失、一个产业的兴衰。而其持续的文化堆积背后,是时间的地层学,旧的并未消失,而是被新的覆盖、挤压、包裹,最终像地质断面一样裸露在同一条街道的两侧。
断裂与堆积,是对一座城市历史发展脉络的快速入门,寻找这座城市从辉煌到没落、从沉寂到崛起、从传统到现代的转折时刻,理解其在历史关头的重大抉择和快速成长的关键时期。可以说,读懂断裂与堆积,就基本读懂了一座城的性格。
在徐家汇,可以生动见证上海这座城的断裂与堆积。先看堆积,官至大学士的科学家徐光启,四百多年前与传教士利玛窦合作翻译《几何原本》,第一次将 “点”“线”“面” “几何”等概念与数学联系在一起。他一生讲求“治历、明农、救世”,被誉为“开眼看世界第一人”。崇祯年间归葬于此,其后裔聚族而居,加之肇嘉浜、蒲汇塘、法华泾在此交汇,徐家汇由此得名。
这条文脉的绵延堆积成海派文化的积淀:从徐光启到土山湾的“中西文化交流第一镇”,从教会兴办的藏书楼、观象台、徐汇公学、土山湾工艺院,到今天的徐家汇书院,格物致知、会通中西的气脉未曾中断。今天徐家汇的科创走廊、高校集群,既有顶层规划的决策,也有历史势能的彰显。
若论断裂或重启,肇嘉浜的故事是最好的素材。这条河曾经是上海县城西部的水运要道,两岸桑竹人家,后因污染淤塞,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沦为上海滩“最大的臭水浜”。1955年前后,上海举全市之力填浜筑路,十万市民义务劳动,臭水沟变身60米宽的林荫大道,成为令人称赞的治理举措。今天的肇嘉浜路绿树如盖,是名副其实的“城市绿肺”,但很少有行人知道脚下踩着一条消失的河流。站在肇嘉浜路上,现代化的降临改变了河流的命运,治理的壮举重构了城市的肌体,断裂之中是对旧社会的告别、对新社会的拥抱。
城市的文明和高尚不总在辉煌时刻,也在它如何处理伤口、如何呵护记忆。读懂了徐家汇的堆积与断裂,就读懂了上海之所以为上海的文化符码:既是叠写的,也是重生的,既是历史的,更是现代的。
深度感知,漫步与慢行
漫步是目的的调适,慢行则是节奏的改变。“漫”是漫无目的,本质上是不被刻意规划,避免行程的千篇一律、景点的盲目扎堆以及摆拍的“松弛感”。城市并非清单式景点的集合体,也是偶遇的惊喜、概率的重逢、随意的浪漫。漫无目的,并非无所用心,而是把选择权交还给街道或空间本身,让一扇老门、一块界碑、一阵从教堂钟楼飘下的钟声,来给你带来读懂这座城的线索。
慢行这种姿态,温和地打破了速度主义的规划表达。现代社会把一切关系都变成了景观,而资本最擅长的,往往就是把时间切碎或让时间加速。打卡式旅游的深层逻辑是“到此一游”的占有,在一个地点停留的时间越短,单位时间收割的地点就越多,仿佛城市是一种可以集邮的标的物。慢行则恰好改变了这个逻辑,它需要我们在一个街角停下来,看清砖石上风雨的痕迹,观察拍婚纱照的新人和晨练的老人,为某个历史事件或人物的命运停留片刻。慢行,不是低效,而是把阅读的单位从“点”换成“层”——读建筑,更读建筑背后的故事;读故事,更读故事背后的精神。
心理地理学认为,城市会在漫游者的情绪上留下起伏的等高线。我们可以试着做一次小小的漂移实验:从徐家汇书院出来,关掉导航,不预设目的地,凭直觉在梧桐区的街巷里穿行,注意自己情绪和感受的变化。在哪条街的转角你会不自觉地放慢?哪个门洞里透出的光线让你想停下来?这些细微的感受,属于自己与城市的私密对话。法租界遗留的放射状道路、衡山路—复兴路历史风貌区的梧桐、沿肇嘉浜展开的绿化轴线等,勾勒出了徐家汇周边的街巷肌理,这本身就为城市漫游提供了绝佳的地形,它不会给你迷宫般的疑惑,也不给你棋盘式的乏味,只会给你暗藏城市文脉的细节。
漫步与慢行是一种略显另类的实践方式。你愿意用真实的时间,去兑换真实的相遇。算法加持下的CityWalk完成的主要是打卡,收集的主要是照片,而沉浸式的CityWalk积累的却是感受、记忆乃至洞见。
回到最初的问题:如何在短时间里走进一座城、读懂一座城?答案也许存在悖论——你要先预设“读不尽”,才能真正开启“读得懂”。速读给了入口,漫步给了感知。CityWalk的要义,在于让身体成为媒介,让脚步成为连接,让一座城市在你走进或走近时与你产生更深的价值共鸣。
(本文作者:张志安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李姝慧 江苏省委党校教师、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