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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堡人的家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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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贵州日报

毛佩琦

■编者按:

9月22日,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主办的“贵州村史村事文化传播活动之探寻屯堡文化”走进安顺市平坝区天龙镇天龙村、西秀区大西桥镇鲍家屯村,围绕深入挖掘屯堡文化的时代价值、活化用好村史村事文化资源、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乡村振兴深度融合等话题开展交流。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北京大学明清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明史学会首席顾问、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历史文化专家委员会主任、多彩贵州屯堡文化等历史文化研究推广工程学术委员会主任委员毛佩琦,以“屯堡人的家国情怀——贵州村史村事中的屯堡根脉与传承”为题开展专题讲座。本报特摘录刊发,以飨读者。

贵州安顺天龙屯堡、鲍家屯村,这些屯堡文化的核心聚落,像一部经典书籍,常读常新。当地人奋发进取的精神面貌让人感到振奋,推动屯堡文化代代相传、生生不息。2024年3月,贵州启动村史村事文化传播活动,深入挖掘、记录整理全省13695个行政村村史村事,其目的是做到村村有历史、寨寨有故事。村村寨寨的历史,是我们整个中华文明的有力见证。

明初对贵州的治理,军事征讨、制度建设、土司治理与驻军戍边同步部署。贵州屯堡文化起源,要结合明朝初年国家形势来分析。朱元璋建立明朝后,各路割据势力被扫平,但西南地区还有元朝残余势力,在云南一带拒不服从明朝统治。朱元璋通过军事征讨、劝降说服,最后取得成功,实现西南疆域平定,在贵州建立了都指挥使司。明朝的地方实行三司制度,即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承宣布政使司相当于民政、财政部门,提刑按察使司相当于司法监察机关,都指挥使司相当于一个省的军事领导指挥机关。明洪武年间已经在贵州成立了都指挥使司,说明贵州这个地方的军事地位非常重要。明初治理西南、开发贵州的历程中,奢香夫人的故事流传至今。当时贵州地区的军事长官马烨政策施行不当,奢香夫人去应天府(今南京)陈情,朱元璋处理马烨,但也要求奢香要保卫地方、开通驿道,于是奢香开通了龙场九驿,打通贵州的对外通道,为明朝治理西南、开发边疆奠定了坚实基础。永乐十一年,明朝正式设立贵州布政使司。元朝被推翻后,一些残余势力逃到大漠,其势力并没有被完全消灭。朱棣登基后,迁都北京、开通运河、建设宫殿,想方设法推动国家统一。永乐八年、永乐十二年,朱棣两次北伐打击蒙古,贵州的建制就在两次北伐之间实现,所以从当时的宏观战略来看,贵州是明代巩固边疆、凝聚国土、推进整个国家统一布局的重要一环。

推行卫所制,是贵州屯堡文化形成的历史根源。都指挥使司统筹全域卫所体系,下设若干卫、所,有千户所、百户所,下面有总旗、小旗。卫所制度继承了传统兵农合一的治理模式,适应西南边疆戍边需求。明朝的军事制度叫军户制度,军户世代为兵,不得改变户口,如果当兵的病故、阵亡,官府从其家族再选取一人顶替。军兵世世代代当兵,给养从哪里来?明代全面推行军屯制度,军屯就是军队的屯田,军队要武装戍守,也有耕种的任务,根据军事任务的轻重,规定每年每名军士操练、耕种的比例与时长,实现了给养自给自足。朱元璋说“我养兵百万,不费民间一粒”就是这个意思。足额保障军士口粮、月粮及军政俸禄,让军队成为军事戍守与农业生产一体的综合体。

明代驻军并非单兵戍边,而是举家迁徙、世代扎根。军人家属随军定居,军械制备、军服缝制等后勤保障由家属来承担。一个村落有多少人当兵,剩下人不当兵的叫“余丁”,是候补兵源。所以我们看到,明朝在贵州布置了很多驻军,形成一户一户的军人家庭筑堡而居,这些家庭所组成的村落就叫作“屯堡”,最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贵州屯堡聚落形态。六百年来,屯堡人扎根这里,带着国家使命驻守边疆,自力更生屯田耕作,更主动融入地域发展,与当地各族群众和睦共生。屯堡的军人和家族,如何与地方少数民族相处?明朝在民族地区实行土司制度,任用当地少数民族首领,让他们保存当地的文化和习俗,给予地方因俗而治、自我管理,但要服从朝廷管辖。土司制度是当时适应地方的民族条件推行的一种制度,随着时间的变化和条件的形成,明朝逐步推进改土归流,将世袭土司改成可随时调遣的官员,部分地方土司消失,这个地方就成为地方府州,边疆治理逐步纳入国家郡县治理体系。

屯堡文化的深层内核,植于中国人的文化信仰与家国情怀。明代屯堡并非贵州独有,为何只在贵州保留了如此鲜活完整的屯堡文化现象?这里至今仍然保留着明代屯堡村落与生活方式、语言、独特的服装、文化,原因是责任所在,屯堡人以服饰、习俗等文化符号标识自己的戍边身份与家国担当。敬天法祖是中国人根深蒂固的信念,人们敬畏天地自然、尊崇先祖血脉、坚守家国大义。相信家庭和血脉传承,家风家训、族谱家史、家族传承,是中华文脉中朴素、直接的传承载体,塑造了中国人重历史传统、守初心知感恩的精神品格。村村寨寨的历史、家家户户的传承所承载的那些优秀传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贵州开展村史村事挖掘整理、文化传播工作是非常有意义的,打捞乡土记忆、传承家风美德、记录凡人善举,我们现在看到的村史故事中,有爱国奉献、创业奋进、崇德向善、坚守初心的典型人物与动人故事。这些是我们的优秀教材,既是本家本户对于自己家族传统的教材,也是供大家共享的全民共读的教材,把村史故事发掘出来可以说“功莫大焉”,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文化实事。

耕读传家、崇文重教,是屯堡文化的鲜明底色。安顺天龙书院、天龙学堂里面写着“耕读之家”,诠释了中国人最质朴的生存智慧与价值追求。中国人常说,天下第一等的事就是读书,天下最根本的事就是种地,耕以固本、安身立命,读以增智、传家致远。正是这种坚持,让身处西南边陲的贵州屯堡,在明代就孕育出浓厚的崇文重教氛围。明朝完善科举制度,推行“科举必由学校”,推动办学兴教之风遍及大江南北,卫所建起了学校,办学兴教、崇文尚学蔚然成风。随着屯堡驻军来到,明朝在贵州地区推动学校建设,教育事业不断发展,彰显了屯堡背后的国家战略布局,从屯堡,我们看到了当时国家的整体运作智慧。屯堡人除了国家的担当以外,也有对传统文化的坚守,始终坚持不忘根、不忘本。每到传统节日都要举行祭祀,向老家江淮方向磕头,缅怀先祖来路。2006年,安顺组织一部分屯堡人到南京去寻亲,南京石灰巷的群众和屯堡人六百年后血脉重逢、拥抱泪别,说明中华文化的源远流长和血脉不可分割。

坚守家国担当、传承千年文脉、包容共生发展、笃行奋进自强,这是屯堡文化的精神内核。回顾屯堡文化,要脱离屯堡本身去看屯堡,跳出乡土一隅,看看国家大的格局是什么,看看国家战略是什么,才能最终理解屯堡文化的时代意义。明朝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发展的重要阶段,贵州的开发建设、屯堡的扎根传承、西南边疆的稳固发展,是明代洪武、永乐时期国家统一、边疆稳固的基础支撑。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北京大学明清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明史学会首席顾问、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历史文化专家委员会主任、多彩贵州屯堡文化等历史文化研究推广工程学术委员会主任委员。整理:周章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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