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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窝子里,高甲根脉在延伸

福建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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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4日,2026年闽南戏剧周暨“泉州有戏‘艺’起来”戏剧展演启动,福建地方戏曲瑰宝之一的高甲戏又一次“占据C位”。《玉珠串》《围头新娘》《凤冠梦》……一批经典获奖剧目将在双节期间轮番上演。

消息传到高甲戏发祥地——南安市石井镇岑兜村,一众爱戏的村民又开心又自豪。村党总支书记洪安平说:“高甲戏的观众越多,我们身上的传承担子就越重。”

300多年前,艺人洪埔在岑兜将乡间迎神赛会上的“宋江阵”改造为高甲戏的雏形。鼎盛时期,这里一个村就有22个戏班。而今,不只旧戏馆里的百年戏服已抖落积灰,人形机器人也开始与真人同台演戏。

被誉为“戏窝子”的岑兜,正在书写一份非遗活态传承的答卷。

从宋江阵到“戏公祖”

穿过层层叠叠的红砖厝,沿窄巷拐几个弯,一方平地豁然展开,一座宗祠模样的老厝静立其后。门楣上,“高甲戏发祥地”几个大字格外醒目。这便是洪埔当年创办的第一个戏馆——“中窟份”,村里人叫它“旧戏馆”。

故事还要从明末清初说起。彼时闽南沿海渔村盛行“宋江戏”,每逢迎神赛会活动,村民装扮成梁山好汉,持刀枪棍棒游街,间或就地摆开架势打一段武把式,时称“宋江仔”。这种半游艺半表演的民间技艺,虽有武打之形,却无唱腔之实。

改变这一切的,是一名外乡来的艺人。

据《石井镇史略》记载,洪埔本为建宁府竹马戏师傅,编、导、演、奏样样精通。他见岑兜浅海山地贫瘠,农闲时村民无所事事,便在村头草埔上带着少年人装扮成“西游”“水浒”人物,以竹马戏的身段、四平戏的唱腔、南音的韵律,糅合宋江阵的武打套路,逐渐定型出一套有戏文、有程式、有曲牌的新型戏剧。因戏中多穿甲胄、演武将,民间称其“九甲戏”,新中国成立后雅化为“高甲戏”。

“在闽南戏曲界,洪埔被公认是高甲戏的‘戏公祖’。”岑兜村高甲戏主题户外博物馆讲解员洪美香告诉记者,1949年以前,戏班来岑兜演出,必先到旧戏馆给洪埔师上香,再“闹台”开演;初学戏的年轻人,也要跟着师傅到这里拜过祖师爷,才算入了行。隔壁溪兜村的省级高甲戏代表性传承人李龙抛生前痴迷高甲戏摄影,留存了大量珍贵影像资料,如今成了研究岑兜高甲戏史的重要宝库。

民国时期是高甲戏的第一个黄金年代,岑兜先后走出“五虎班”——福胜班、福庆班、福美班、福金兴、金成兴。这些戏班远渡菲律宾、印尼、新加坡,锣鼓声震南洋。岑兜名角洪添丁、洪金练、洪英年技艺精湛,引得泉州、晋江、同安等地的艺人纷纷前来拜师。后来成为泉州高甲戏剧团团长的董义芳、晋江名丑柯贤溪、厦门高甲戏剧团团长蔡老枝等名角,皆师出岑兜。

繁华终有落幕时。随着社会加速变迁,娱乐方式多元,青壮年大多离开乡村,高甲戏迅速式微。到2012年前后,岑兜仅剩南星高甲戏剧团和成功高甲戏班,最年轻的演员都年过五十了。旧戏馆的木门日渐少开,洪埔画像前的戏服落满灰尘。

从“后继无人”到“薪火重燃”

“当时最担心的是,再没有新鲜血液注入,高甲戏就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断了根。”洪安平的这句话,道出了彼时全村人的焦虑。

2012年接任村支书时,洪安平面前是传统滩涂养殖和海盐产业退出、高甲戏传承濒临断档的双重困局。

“发展必须变,但‘魂’不能断。”他认准了一个理:岑兜作为高甲戏发祥地,这是独一无二的文化根脉。

破局从娃娃抓起。2015年7月,岑兜村依托岑兜小学创办高甲戏传习所,村委会全额承担运营开支,免费教村里的孩子学戏。

洪安平说:“刚办的时候大家还担心没人来,没想到第一期就有50多人。”

传习所的主教老师林国春是漳州龙海人,唱念做打一身功夫。“云手像抚流水,腰是轴,眼是灯”,是他挂在嘴边的口诀。孩子们初学站姿,一站就是半小时;练台步,膝盖酸得直打战;学唱腔,一句念白反复磨上百遍。

每周一、周二放学后以及周六全天,村委会礼堂便化身高甲戏练功房,咿呀学唱的童声与弦管交织。

除了常规班,寒暑假村里还开免费集训营,周边县市的孩子也慕名而来。

在今年8月第九届南安郑成功文化活动周上,岑兜小学8个孩子表演的《公子游春》片段赢得满堂彩。在后台给这群孩子勾脸的,是63岁的老师傅洪德文,他也是村里最后一批接受系统性科班训练的艺人。

洪德文的徒弟洪诗博今年9岁,学戏不足1年,已把“公子丑”演得惟妙惟肖。在不久前举办的第六届福建省中小学生(少儿)戏剧展演暨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选拔赛上,他拿了二等奖。“少了一个叫板,扣了5分,不然一等奖稳拿。”洪德文说起这事,又惋惜又骄傲。

洪诗博说,最初是奶奶带着他看高甲戏,由此一发不可收。

“培养艺术家和培养观众,两条线要并举。”洪安平笑着说,哪怕孩子将来不从事这行,懂戏、爱戏,也是高甲戏的“基本盘”。

10多年间,传习所累计培养学员近300人,其中9人考入专业戏剧院团。

与传习所并行的,是村剧团的坚守。南星高甲戏剧团团长洪建围年逾花甲,他1998年组团,在传统戏曲最没落的年月里硬撑了过来。他坦言,最难的时候,团员靠打零工补贴家用,但锣鼓一响,所有人还是会赶回戏台。

坚守根脉,岑兜村把“后继无人”的危局扭转为“薪火重燃”的新局。茶余饭后听一曲高甲戏,家家户户有孩子参与,重新成了岑兜的日常。

当老戏遇上新时代

2022年,岑兜村做了一件大胆的事——投入1000万元,保护性修缮村里200多栋古厝,打造全国首个高甲戏主题户外博物馆。

“打破传统戏剧的舞台边界,村里的每一块砖都很有‘戏份’。”洪美香说。

记者漫步其中,这个1000多平方米的露天活态戏剧空间,一巷一院皆是舞台,一砖一瓦皆藏戏韵。“凡音之起”“戈甲天下”“丑园”等特色点位沿村道有序排布,精致的高甲戏脸谱彩绘随处可见。废弃仓库变成展陈空间,闲置老屋租给外地来学戏的学员家庭,村集体随之稳步增收。

真正让岑兜“出圈”的,是今年春节那场别开生面的表演。身着传统戏服的高甲戏机器人惊艳登场,与真人演员同台献艺,一招一式精准到位;舞狮扮相的机器狗随着音乐整齐列队、灵活舞动。游客们在镜头前惊呼“没想到高甲戏也能这么潮”。

“机器人演绎高甲戏,最大的难点不是动作复刻,而是有没有戏味。”节目导演洪晓静说,团队提前来到岑兜,把程式、韵律、节奏一点点“教”给机器人,在精准与灵动之间反复寻找戏韵。

“戏曲+N”的探索还在继续。

高甲戏服饰文化田园走秀,把岑兜的戏台变成T台;戏剧快闪在村口古榕下即兴开演;以高甲戏角色为原型的文创手机壳、帆布袋摆上货架;3D打印技术让戏迷轻松定制专属脸谱;戏服体验区,前来研学的城里孩子争先恐后地扮上,过一把“戏瘾”……

越过旧戏馆,洪安平的目光放得更远。岑兜地理位置优越,到翔安机场仅几公里,未来地铁站也规划在附近,旁边是宁德时代南安园区。

他说:“下一步,我们要打造戏曲小镇,推动一二三产融合,老村与田野既要配合园区发展,也要保留岑兜的底蕴和味道。”

他告诉记者,村里首家民宿即将完工,要推动高甲戏IP对接高铁、机场文旅资源,打造过境游客“住一晚、看一场戏”的特色文化驿站。

一曲高甲,根脉未断,新声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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