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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地之上 粮从何来

滚动播报 09.30 03:27

(来源:经济参考报)

金秋时节,贵州山地稻浪翻滚。今年秋收,毕节市黔西市甘棠镇红星社区的稻田里,收割机来回穿梭。71岁的李朝华站在田埂上,看着满仓的稻谷,想起的却是往日另一番景象。

“我们都叫它‘鸡窝地’,东一块西一块散在山旮旯里头!尽是些瘦薄地,一锄头刨下去,撞着石头直冒火星……”种了大半辈子地的李朝华说,那时候,牛能下地就算不错,“铁牛”想都别想。

李朝华的感慨,是贵州山地农业长期困境的缩影。贵州山地和丘陵面积占比高达92.5%,是全国唯一没有平原支撑的省份,15度以上坡耕地占比超过44%。地块零散细碎、坡陡土薄、通行受限,大型农机进不去,牛耕效率低,运输靠人背马驮。青壮年外流,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和妇女。不少小农户面临同一个困境:干不了、干不好、干不划算。

一个先天不足的山地省份,种粮底气从哪里来?要找到答案,先得回答三个问题:地能不能种?有没有人种?种了值不值?

怎么种?从“鸡窝地”到“整块田”

贵州种粮,首先难在地。

黔西市金碧镇铧口寨社区,63岁的种植户王兴贵站在田埂上,看着收割机开进自家2亩稻田。这片喀斯特瘦薄耕地,此前亩产仅三四百公斤。“过去栽秧、打谷全靠人力,现在机器直接开到田里头。”王兴贵说。

变化从改地开始。毕节市系统推进“小并大、短变长、弯变直、陡变缓”,把零碎地块规整连片。近年来,贵州累计建成高标准农田超2000万亩,小田变大田、碎田变整田。李朝华如今每天都要到地里转上几圈,“现在牛能下地,‘铁牛’也能开进田”。

改地只是第一步。不仅“改地适机”,还得“以机适地”。中国农业大学教授杨丽自2022年起带领团队扎根毕节,专攻丘陵山区农机“卡脖子”难题。团队围绕毕节山地特点,优化机身尺寸、减轻整机重量、升级核心部件、融入智能控制,让农机更灵活、更精准。

北方同款四行播种机最轻约1.2吨,经团队改进后降至910公斤;机身纵向长度从2米缩至1.7米左右,小地块转向更灵活。针对耕地石头多、坡度大、地块小的特点,团队把传统铲式开沟改为盘式开沟,加装弹性减震,能灵活避石防断;创新具有护种功能的气吹式排种器,坡地作业条件下漏播率低,播种精准度达到90%以上,出苗非常整齐,设备在防黏附、耐磨性能方面也做了升级,更适配丘陵山区黏重土壤。

黔南州长顺县“90后”新农人梁厚运,从小看着父辈在坡地梯田人工耕作,决心制造一款能开进山地收割的机器。他把田园多功能管理机宽度从1米改到了70厘米,可完成打药、旋耕、除草、开沟等多项作业,价格从每台3万元降至1.5万元。如今,他研发的山地旋耕机已走出国门,320台设备出口菲律宾。

从“改地适机”到“改机适地”,贵州山地种粮的第一块短板“能不能种”正在被补上。

谁来种?从“单打独斗”到“田保姆”

地的问题解决了,人的问题接踵而至。

在长顺县白云山镇,种植户陈金强种了10余年地。过去打药施肥靠人背肩扛,秋收找农机全凭运气。今年他在“长顺农服”小程序上下了一单,第二天无人机就飞进了地里。“这哪里是手机,分明是一台新农机!”陈金强说。

手机下单的背后,是一张覆盖县乡村的农事服务网络。长顺县自主研发智慧化农事服务平台,实现一键点单、智能派单、作业监管、线上结算。全县12万亩水稻秋收有序展开,机械化作业显著节省了人工开支。

遵义市凤冈县群丰农机服务农民专业合作社,则把服务做成了“开在田边的农事服务超市”,672台(套)农机、378名农机手,推行全托管、点单式服务。进化镇农户张仁洪种了120多亩水稻,站在田埂上看收割机来回穿梭:“一个电话,收割机就来了。”

如今,这套服务体系正在贵州全省铺开。2026年,贵州落实中央农业社会化服务项目资金2.1亿元,计划完成农业生产托管面积不少于162万亩;统筹省级农机化资金、东西部协作资金,重点支持15个县建设现代农事综合服务中心。长顺县农业农村局农推站站长李黎阳说:“通过社会化服务把良种良法、农业机械化送到田间,我们县粮油生产成本持续下降,生产效率和产量均得到明显提升。”

从“单打独斗”到“田保姆”,贵州山地种粮的第二块短板“有没有人种”正在被社会化服务补上。

怎么卖?从“卖粮食”到“卖风景”

种得好,还要卖得好。过去,粮商上门收购,价格被压得低,销路还不稳定。

贵安新区高峰镇龙宝村,56岁的刘文龙种了470余亩水稻。放在过去,他最愁的就是卖粮。当地农户说,以前村里散户种田,产量低、效益差,粮商来收,价格上没什么议价空间。

现在不一样了。龙宝村办起了“稻香龙宝”艺术丰收节,游客可以体验农耕、享用稻田咖啡。驻村第一书记张浩说:“今年的艺术丰收节带动全村综合营收近20万元。群众家门口挣钱,让丰收节变成‘增收节’。”

丰收节带来的不只是旅游收入,还让龙宝大米打出了品牌。村里注册了“禾绿野金穗”和“猫跳米”两个商标。刘文龙说,今年合作社水稻产值预计七八十万元,“大米品质好,回头客多,订单加零售,完全不愁卖”。

安顺市平坝区白云镇的万亩稻田里,骏马、牡丹、长城等彩绘图案在观景台下一览无余。“站在这里,仿佛忘记了这是一片粮食地。”一位重庆游客说。这片稻田将农事变成风景,去年接待游客15.7万人次,发放务工薪酬170万余元。

在遵义市湄潭县,另一种“变现”路径正在跑通。永兴镇分水村驻村第一书记胡成龙把直播间搬到稻田里,9月9日,一场直播就卖出了6万多元农产品。湄潭县创新打造“村播中心”电商模式,培育本土主播300余名,仅去年一年农产品电商销售额就突破3亿元。

从“卖粮食”到“卖风景、卖体验、卖品牌”,贵州山地种粮的第三块短板“种了值不值”正在被新业态打开空间。

底气从何来?问题逐一破解

贵州种粮的底气,不是凭空来的,也不是单一因素撑起来的。它来自三个问题的逐一破解:地能不能种、有没有人种、种了值不值。

三个问题的逐一破解,则离不开一个共同的底座:良种良法。贵州全面实施种业振兴行动,推进种质资源保护利用、种业创新攻关、种业企业扶优、种业基地提升、种业市场净化“五大行动”。安顺市农科院选育的“安豆10号”,在普定县猫洞乡联合村示范基地创下亩产258.64公斤的贵州大豆高产纪录。贵州大学农学院教授何腾兵告诉记者,铧口寨示范区采用“水稻专用肥+生物有机肥+叶面肥”优化模式,水稻实收测产亩产达549公斤,较传统种植提升20%以上。桐梓县九坝镇白盐井村大豆玉米带状复合种植百亩方,选用耐荫高产大豆品种“黔豆12”和耐密高产玉米品种“正大659”搭配,大豆平均亩产115.26公斤、玉米平均亩产557.96公斤,达到了“玉米不减产,增收一季豆”的示范效果。

贵州省农科院专家说,良种良法配套让一亩地发挥出双倍效益,“建设示范田,就是做给农民看、带着农民干”。

有了这个基础,三个问题都还没有完全解决。山地农机研发仍有提升空间,耕地宜机化程度还不够,农机适用性还有待增强,农事服务覆盖面和服务质量仍需继续提高。农旅融合如何避免同质化,也是摆在各地面前的新课题。

从整地到改机,从强服务到拓市场,贵州山地种粮的底气,不在天上,不在纸上,在李朝华每天转悠的田埂上,在陈金强点开的小程序里,在刘文龙那句“完全不愁卖”里。

地在变好,服务在跟上,市场在打通。问题正在一步步解决,山地种粮的底气,就这样,正在一点一点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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