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祥
如果要问哪句歌词最难忘,我的回答是“百灵鸟从蓝天飞过,我爱你中国”。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看电影时听到的,电影情节早记不得了,但这句歌词和它的旋律,多少年来一直在我耳边萦绕。
“百灵鸟”,多么好听的名字啊!多少年来,一想起这句熟悉的歌词,我就对百灵鸟满怀向往,梦想能一睹它的芳容,听听它的叫声。却浑然不知,它其实一直就在我身旁。
记得那时生产队刚分队,我们家和另一户社员分得一头老牛。我也因此成了放牛娃。每天一早,牵着牛到山坡放牧,中午返回,下午再上山,直到傍晚回家。连续几年,几乎天天陪伴我和老牛的,就是住在山坡上的百灵鸟。
这是一种长相普通的小鸟,家乡人都叫它“雅兰儿”。它状如拉长版的麻雀,但个头略大而翅羽修长。它有着尖长的喙,平时喜欢引吭高歌,声音婉转而多变。放牛的那些日子,我每天都浸润在它的歌声里。
它把家安在乱石杂草间,有时也会藏在荆棘丛下。我曾多次观察过它的住处,是用一根根干枯的细草叶混着一些牛尾巴毛、羽毛编织起来的。和它土里土气的外貌相比,它的巢应该算得上豪宅了——不仅精致结实、干爽舒适,而且还非常隐蔽。
它的肺活量惊人,一口气不歇能啼唱半天。它的鸣声高低错落,音节复杂多变,轻柔委婉,千回百转。“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高音、中音、低音腾挪闪转,哨音、颤音、滑音瞬移变换,兀自啼啭回环,唱个不停。
除了单唱,“雅兰儿”还会边飞边叫,飞西飞东,忽高忽低,声音也跟着起伏转折,余音袅袅。有时两只对擂,互较高下,一边鸣叫一边振翅徐飞,舞姿翩翩,歌声嘹亮；有时还会合唱,一鸟独啼众鸟和之,一会儿谐振合鸣,一会儿穿插交替,汇聚成一片歌声的海洋。
听着“雅兰儿”的啼鸣,望着它从蓝天飞过的身影,我有时忍不住去想,身边这么土气的小鸟叫声都如此动听,被称作鸟中歌唱家的百灵,它会唱出怎样的天籁呢?要知道,“雅兰儿”的歌声已经令我迷醉了……
有时,我躺在山坡上,看蓝天上鸟儿飞过、白云飘过,听“雅兰儿”们柔声啼唱。草叶在身边摇摆,小虫在草下窸窣,老牛在低头啃草,阳光打在身上,青草的芳香在风中飘荡——常常,不知不觉沉入梦乡,然后被“雅兰儿”叫醒。
有时,我站在山顶,在远远近近的“雅兰儿”的合唱声里,俯瞰山下绿树笼村,田野如畴,庄稼翻成一片片碧浪；遥望一个个村庄相连,一条条道路如线,一直延伸到远方。远方,沂河如一条白练蜿蜒飘过,两岸的树木染成无边浓绿,直达苍茫的天际……
后来,我辞别“雅兰儿”,从沂蒙山腹地出发,走进泉城,上学、工作。然后因为工作,几乎走遍了齐鲁大地。在海岱之间奔波,无论观览齐地的山海名胜还是领略鲁地的厚重沧桑,耳边都会时不时响起“雅兰儿”的歌声。
与人谈论多了,才赫然发现,我一直念兹在兹的百灵鸟,原来是我国北方常见的鸟儿,它就是我小时候朝夕相伴的“雅兰儿”!而“百灵鸟从蓝天飞过”这句歌词,来自电影《海外赤子》的插曲——那是一首被无数人传唱的经典老歌,它的歌名就是《我爱你中国》。
几十年来,聆听着《我爱你中国》的优美歌声,我追寻着百灵鸟的身影,走出山东,游历祖国,欣赏了大江南北许多景色。
在南方,我畅游过海南的雨林,抚触过皖南的粉墙黛瓦,倾听过黄浦江畔的滚滚江潮,欣赏过如诗如画的江南水墨。在北方,我乘飞机飞过华北大地,坐火车穿行过燕山深处,游览过太行山和秦岭,走过一处处城市村镇、道路阡陌……
每每看到祖国的山河锦绣、江山如画,我的耳边就会响起《我爱你中国》这首歌,眼前就会浮现儿时山坡上看过的风景。那轻柔悦耳的百灵鸟的鸣唱,那“百灵鸟从蓝天飞过”的歌声,都一齐涌上心头,澎湃成一首歌与诗汇合、景与画交融的精彩乐章……
在昆仑山下的戈壁滩,在帕米尔高原,感受着天高地阔、旷野无垠之时,我又听到了百灵鸟的叫声——同样的清脆洪亮,同样的婉转圆润,与我在家乡听到的一模一样!
行走在伊犁河谷,再次为祖国的大好河山而惊叹!那绵延起伏的山地草原,仿佛暮霭下正在涌动的绿毯；绿草如茵、杂花似锦,浓郁的草香花香在空气中弥漫。在山谷的墨色森林和草地的五彩披锦之间,是白云般飘移的羊群和自由驰骋的奔马,一起变幻成一幅令人目不暇给的秀美画卷……
正沉浸在暮光山色之际,身边的树林背后,突然响起百灵鸟那熟悉的啼鸣。虽然看不见它的身影,但它的悦耳动听的歌声,随着它的飞行不停回环,自在流转。而此时,不远处的越野车上,再次传来一路上播放不停的《我爱你中国》,“我爱你森林无边,我爱你群山巍峨,我爱你淙淙的小河,荡着清波从我的梦中流过……”
一瞬间,记忆深处的家乡风光,游历大江南北的那些过往,仿佛电影镜头一般,一帧帧在脑海中闪回——那碧波滚滚的南海,那白雪飘飘的太行,那蜿蜒曲折的燕山,那虎踞龙盘的秦岭,那巨龙九曲的黄河,那浩荡磅礴的长江,一碧千里的华北平原,小桥流水的水乡江南,雪山高原,大漠瀚海,千里沃野,万顷海波……涌作一片豪情,在胸中升腾——仿佛自己正乘着骏马在天地间驱驰,与百灵鸟一起在蓝天上飞翔。
随后,那只百灵鸟越过树林,飞过我的头顶,一边鸣叫着,一边飞向山谷深处。望着那熟悉的身影,听着那熟悉的旋律,我情不自禁地跟着大声高唱起来,“百灵鸟从蓝天飞过,我爱你中国”,“我要把美好的青春献给你,我的母亲我的祖国……”
暮光越来越浓,百灵鸟的身影逐渐隐入苍茫。而我的歌声还在随风飘荡,飘向远处的雪山,飘回更远的故乡,回荡在我的心间,一直萦响到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