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讲道理”的梨糖羹
齐鲁晚报
□刘小兵
我从前总觉得,母亲的梨糖羹是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不是甜得不讲道理,是她做这碗羹的逻辑,完全不按菜谱来。
别人家炖梨,要选那种表皮光滑、果肉细腻的水晶梨,削皮去核切小块,冰糖按克数称好,慢火炖上四十分钟,端出来是清润透亮的一碗。可母亲不一样,她总爱从阳台那个旧竹篮里,摸出几个表皮带着晒斑的梨,有的地方甚至还带着点磕碰的凹痕。我不止一次跟她说:“下次买好点的梨。”她总笑着摆手:“这种梨经煮,炖到最后肉不化,咬起来还有点脆劲,你小时候就爱啃这个。”她削下来的梨皮从来不丢,要放在窗台上晒干,说煮水喝能去火。
我那时候不懂,总觉得她是舍不得花钱买好梨。直到后来我在外地工作,有一次换季,咳得整宿睡不着,自己照着网上的方子买了最贵的梨,炖了满满一锅,喝下去只觉得甜得发腻,喉咙里那股痒意半分没消。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母亲当年蹲在阳台给梨削皮的样子。
去年,我把母亲接到我工作的城市住,有天我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她站在我的小厨房里,正用我新买的砂锅炖梨。我静静地望向她,才发现她的背比以前驼了。那天我们一起炖梨,我学着她的样子,把梨皮削下来放在窗台上晒。她站在我旁边笑,说我终于学会她的“不传之秘”了。
那天的梨糖羹端上桌,我喝第一口就红了眼。味道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普通的梨、普通的糖,可里面藏着的东西,是我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
原来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不讲道理”的梨糖羹,所有的不合规矩,都不过是一个母亲把自己的爱,熬成了独属于你的味道。你走得再远,尝过再多的甜,只要喝上一口她炖的梨糖羹,就会明白,不管你长到多大,在她眼里,你永远还是那个蹲在她身边、等着啃炖梨块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