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秋意初染呼伦贝尔

滚动播报 09.30 03:25

(来源:内蒙古日报)

转自:内蒙古日报

□于志超

立秋一到,呼伦贝尔草原的草木便悄悄换了颜色。

北境草原的秋,总比人预想得早些。盛夏的余温还没有完全褪去,额尔古纳河的水仿佛仍带着暖意,可立秋那日清晨,推开毡房厚重的木门,风已经变了。它不再像夏日那样温暾,凉意贴着草根掠过来,落在脸上,清清冽冽。我下意识拢紧衣襟,想起小时候奶奶常念叨的那句话:“立秋一日,水冷三分。”幼时不懂,如今站在草原上,似乎终于尝到了那“三分”的意味:不是寒,也不是冻,而是一种刚刚生成的凉。

草木的变色,却几乎悄无声息。

举目四望,草色与昨日已有不同。远看仍是大片苍绿,走近才看见,草尖上浮出星星点点的黄。那黄很淡,像刚落在画纸上的一层浅赭。蹲下身,捻起一片草叶,叶缘已经微微卷起,纹路里还留着夏日最后的湿润。浓绿渐褪,天地反而显得更开阔。远处的山脊线在秋光里清晰起来,天更高,云更薄,草原和天空之间仿佛一下多出了辽阔的距离。

老牧人常说:“立秋早晚凉,中午汗还淌。”这话放在呼伦贝尔,也只说对了一半:白日尚有余温,清晨和傍晚的凉意却一天比一天分明。牧人们往往比游人更早觉察季节的脚步。

恩和正把夏营地最后几匹马往冬营地赶。马群踏过草窠,惊起成片的蚱蜢,翅膀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亮。“看见草尖黄了,咱们就得准备转场了。”他勒住马缰,用略显生涩的汉语慢慢说道。那张被风霜刻出沟壑的脸上,有一种平静的认真。“再晚些,”他抬了抬下巴,望向天边,“雪就要追着马蹄子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边的云确实和盛夏时不同。夏日的云常厚厚的堆着,立秋后的云却薄了、快了,一片接一片向远处移动。恩和说,老人们会从云、风和草色里判断天气与转场时节。那些经验未必写在书上,却被一代代牧人记在心里。

傍晚,恩和的老伴在毡房外煮奶茶。旁边晾着风干肉,锅里的茶汤翻滚起来,奶香很快散进风里。她撒进一把炒米,又把切好的风干肉端上桌。恩和笑着替她说:“草结籽了,牛羊吃得好,这时候的奶香得很。”我捧起银碗,掌心顿时暖起来。入口的奶茶比想象中醇厚,带着炒米的香。阿妈又端来奶豆腐,酸香过后慢慢回甘,细细嚼着,竟能尝到一点草木的气息。

夜深以后,牛羊渐渐安静,马群也歇了。我却舍不得回毡房,独自走到草场的坡上。四周静得只剩草叶摩擦的沙沙声,像大地在慢慢翻动一本厚书。星河低垂,星光亮得出奇。风里不时飘来断断续续的马头琴声,不知来自哪座毡房,苍凉而悠远,一起一伏地贴着夜色铺开。白日残存的暑气到这里已经散尽,秋意从风里一点一点漫上来。

呼伦贝尔的秋,仿佛真是从草尖开始的。一根草黄了,随后是十根、百根、千根,最后整片草原慢慢染上苍黄。这黄里仍含着绿,也含着夏天尚未散尽的光。仰面躺在草地上,草叶扎着后颈,有一点痒,也有一点疼。季节的变化原来并不轰轰烈烈,它只用一阵风、一片叶、一层渐深的草色,悄悄划开夏与秋的边界。

我想起恩和白天说过的话。他年轻时去过城市,觉得那里的秋天总来得迟些。“可草原不一样,”他说,“草原的秋天,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白天听来只觉得有趣,此刻躺在无边的星空下,被初秋的风从头到脚吹过,忽然懂了几分。这里的立秋不只是日历上的一个节气,更像一场缓慢展开的仪式。天地用极轻的笔触勾勒时间的形状,草尖的微黄,就是季节写给大地的第一行字。

天快亮时,东边的地平线泛起一线青色,随后一点点晕成淡红、橘红,最后铺开一片金光。草原像被晨曦重新点亮,初黄的草叶上凝着露珠,每一滴都闪着细小的光。旧时一些地方有立秋戴楸叶、食瓜“咬秋”的习俗,而在眼前这片草原上,我看到的“咬秋”,是一碗滚烫的奶茶,是准备远行的马蹄,也是草木在风里完成的一次悄然转身。

离开时,恩和送给我一小袋新炒米。他站在晨光里,身后是一直铺到天边的草原。“明年立秋再来,”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草不一样,秋天也不一样。”我攥着那袋温热的炒米,忽然觉得,这大约是草原最诚实的约定,每一年的秋天都相似,却没有哪一个秋天真正重复。

车窗外,草原缓缓向后退去。初黄的草尖在风里起伏,一浪推着一浪,渐渐退到看不见的远方。闭上眼睛,掌心仿佛还留着奶茶的暖,舌尖还绕着奶豆腐的余香,耳畔仍有马头琴苍远的回声。从此以后,立秋对我不再只是日历上的一个节气——它有了颜色,是草尖初染的浅黄;有了味道,是奶茶和炒米的醇香;也有了声音,是风吹草叶、马蹄远去,以及一片叫作呼伦贝尔的草原,于季节深处,荡开辽远的回响。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