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一条河流 路过殿堂 去往沙漠
北京青年报
57岁的王计兵,既是兼职外卖骑手,也是坚持写作38年的诗人。2026年8月28日晚,第九届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在上海举行,王计兵凭借诗集《低处飞行》摘得诗歌奖。颁奖典礼次日,王计兵携获奖作品《低处飞行》和诗集《手持人间一束光》,与两本诗集的责任编辑向萍、郭良忠一起,和读者分享交流,这也是他领奖后第一次公开面对读者。
因为堵车,王计兵下车后跑着到了活动现场。他笑说:“送外卖我已经跑得很快了,但生活中还要继续跑。速度越快的人,越容易慢于时间。”
王计兵早年外出务工,曾捡拾废品补贴家用,也在工地开过7年翻斗车,还做过捞沙工、摆地摊、开小卖部,后来成为外卖骑手。他写了38年诗,写到了鲁迅文学奖的领奖台。他说,文学加上生活,把他变成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他缓慢,因为已经写了38年,但没有什么能阻止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流,只要泉眼没有枯竭。获得鲁奖,就好像这条河流穿过悬崖时形成的瀑布,人们看到的是瀑布的美丽,但那只是它流经的一段路程。
他不想做一条去往大海的河流。他说自己想去往一片沙漠,想消失在沙漠之中:“可能因为我的消失,这片沙漠会变得潮湿,变得让人充满幻想和充满渴望,这可能是我用一生的时间写作后,最好的归宿。我只是路过鲁奖的殿堂,仰望一下穹顶,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在人间采摘棉花的人 喜欢书写柔软温暖的文字
这几年,王计兵一直被媒体高度关注。2025年他还上了春晚,“外卖诗人”的标签贴在他身上。前不久刚得知自己被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提名后,他坦言感到很大的压力:“我确实是一个喜欢写作的人,但是当这么高的一个荣誉到来时,还是有一点不太适应,甚至说有点惶恐。”
作为“外卖诗人”,他背负的不只是个人的忐忑,还有一个更宏大的问题:普通人写作到底有没有意义、有没有价值?普通人写作应该往哪里去?“我的压力非常大。”但王计兵也说,获奖名单确定的那一刻,他的第一感受不是惊喜,而是如释重负:“我好像可以和大家说,这条路我们可以继续往下走,我们可能会走得很好。”
王计兵笑说鲁迅文学奖奖杯很重:“是真的拿着沉。”他把自己比作一辆载重的卡车——空车行驶自由,却没有前行的方向;承载重量之后,才清楚奔赴何处。这份荣誉于他而言,也确实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王计兵的诗大多通俗易懂。他说有位诗人曾经告诉他,诗歌的妙处就在于读不懂,但他不认同。他觉得文学写出来是给人看的,是用来进行情感沟通的。他不想做一个高高在上的文学家,想做一个“和大家交心的人”。
一些人认为他的作品很温暖、缺少批判性、缺少力量,王计兵坦然回应:“每个人对生活的感受是不一样的,我喜欢乐观地面对生活。到目前为止,送外卖是我经历的最轻松的一份工作。我从来没有觉得日子是在熬。”
他在最艰难的时候以捡破烂为生——笔名“拾荒”就来自这段经历。但他说,当你流落街头还有家人不离不弃,这本身就是一种获得感:“痛苦何尝不是人生的一种获得,人生本来就是要品尝生命百味的,它不会只给我们一种滋味。”
他形容自己是“在人间采摘棉花的人”,喜欢书写柔软、温暖的文字,给大家带来向暖、向善的感觉。“我不希望给大家递刀子,我不是铁匠,我打不出刀子来。有的老师善于打铁,如果你们希望寻找一把刀子,可能他们打得比我好。我希望我的写作就是在捡拾人间的补丁,能够把这些补丁做成一件百衲衣。”
当然,这种写法有风险。有老师提醒他,这可能和文学的“诗歌要求”有距离。但他觉得,现代诗歌还没有形成固定的模式,允许多种尝试:“我希望写一种和大家能够直接交流的文学,这可能有利于打破诗歌小众化的框架。包括这次获得鲁奖,我也认为这是一种文学的拓宽,能够惠及更多的人。当然也是一种尝试,尝试都是有风险的。”
《低处飞行》的责任编辑向萍也表示,未必人人都可以写诗,但每个人内心都存有诗意,“如果一首诗能广泛激荡起人们潜藏的诗意,让人从中获得情感与审美的共鸣,感受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精妙,在我看来就是好的。”
每首诗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王计兵的绝大多数诗歌,脱胎于送餐途中真实看见的人间百态,几乎每首诗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寻人启事》里写道:“临近春节,打工人陆续返乡,小区的一角,重新贴满了房屋出租的广告,一张寻人启事挤在其中,仿佛一个人拥有无数间房子,却依然无家可归。”他说自己喜欢在春节送外卖,因为节日大家心情好,送餐时收到的善意格外多,而且加班有奖金。那天,他送餐的一个小区,东门外一面十几米的墙上贴满了房屋出租广告。其中有一张寻人启事,字是红色的,特别扎眼。那是一位父亲在找孩子回家过年——春节前,孩子和父亲在电话里起了冲突,一气之下不回家了。母亲担心,父亲千里迢迢跑来找孩子。王计兵心中一阵难过,这首诗出现了。
他想起自己过世的父母。“我们来的时候都好好的,走着走着岁月就把我们变成孤儿。”他还记得,那张寻人启事的纸因为下雨正在往下折角,他伸手去贴,可胶已经没黏性了,一贴反而整个掉了下来……“我还不如不贴它,不贴它它还能坚持一会儿”。对于诗中写到的“无家可归”,王计兵说:“我愿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懂事的孩子,不管我们多大——‘无家可归’的不仅仅是孩子,其实也是不回家的孩子留给父母的感受,它是双向的。”
《下午三点》被广为传播。诗里写:“她睡着了,孩子在她的怀里,也睡着了。在午后,在沙县小吃店,在靠近墙角的沙发上,年轻的老板娘,和她的孩子,一个梦抱着另一个梦。在梦里,我蹑手蹑脚地取走,餐桌上的外卖,像一个小偷,偷走了她俩梦里,辛苦操劳的那部分。”这首诗还被意大利汉学博士林明月翻译,在海外引发不小反响。
关于这首诗,王计兵说,下午2点到4点是外卖员最轻松的时段,订单很少,他们通常骑车在街上来回遛。那天下午3点,他去取餐,接单、到店,只用了10分钟。可他推开门看见老板娘抱着孩子在沙发上睡着了——那沙发很脏,很多油污——母子俩在10分钟之内就都睡着了。“人不劳累到一定程度,不会那么快睡着。那一瞬间,我觉得她可能比我更辛苦。”他轻轻推开门,先轻轻把装餐盒的袋子里的空气压掉,“袋子拎起来会很响,压掉空气就不响了。我捧着外卖出来,关门时用脚挡住玻璃门让它轻轻合上。回头看,母子俩还在睡。”骑车走的时候,王计兵写下了这首诗。
今年3月,王计兵被意大利作家协会邀请去罗马做创作分享。罗马没有电瓶车,外卖员骑自行车或摩托车。他在街头和他们聊天,发现大家受的委屈差不多——都有算法压着,都有顾客不理解,但也都努力活着。他遇到一个骑手,车坐垫上有个二十多公分的口子,一骑一颠,海绵垫的口子一开一合。“那个车子在笑。我不知道它是在笑我还是笑他们的生活,但是有笑就美好。”
向萍觉得最好的诗,介于“完全读懂”和“完全不懂”之间——情感能触到你,但你没法用自己的语言转述它,除了背诵和朗诵,你找不到更好的表达方式。比如王计兵有一首《小花》,写的是路边墙角那些不起眼的野花:“小到把任何一朵挑出来,都是笔画的一次停顿……”但他认真写它们怎样“一瓣一瓣努力伸展”,怎样“相互配合着怒放”,怎样“认真地爱着这个世界”。诗的结尾突然一转:“您好,您的外卖到了,祝您用餐愉快。”
向萍说,读到这里整个人被“惊醒”了:“你才意识到,这是他在送餐路上写下的。一个外卖员以极快的速度穿行在城市里,看见了路边的一朵小花,由一朵想到了成片,由花想到了人。”读完这首诗后,向萍说自己“开始仰头看云、低头看花,今年春天还带着孩子采了路边的小野花,做成书签送给读者”。她说,这是王计兵的一首诗带给她实实在在的改变。
父亲过世后,每有新诗仍会发到父亲的微信里
《衬衫》则承载着厚重的家庭记忆。王计兵说他的父母一生关系复杂。父亲早年有家暴行为,母亲中风偏瘫后,父亲又悉心照料;母亲那时则对父亲非打即骂,父亲并不生气,说“不要和一个病人计较”。王计兵坦言,父母的这种感情,让作为孩子的他有时会感觉特别挣扎。
父亲比母亲早过世两年多。母亲从小是孤儿,唯一的陪嫁是一个箱子,一辈子没上过锁。父亲过世后,她把箱子锁了起来,里面全是父亲生前穿过的衣服。老家有风俗:人间烧去的东西,阴间的人能收到。天气转凉了,母亲拿棉衣让孩子们去坟前烧;天气转暖了,就烧单衣。“这像母亲日常生活中的一种使命感。”王计兵说。
最后一次是春天,母亲拿了三件衬衫让王计兵去烧。他走到门前,听见母亲在院子里嚎啕大哭——那是父亲过世半年后第一次听见母亲哭。母亲说:“人间的事就是这样,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哭一哭就过去了,如果不行就再哭一会儿。”后来王计兵把这句话写成了诗:“大地上没有时间穿不透的事物,哪怕生活有时如同坚冰,人间事,哭一哭就过去了,如果不行,就再哭一会儿。”他说,这首诗严格来说是母亲写的,她是那样说的,他也就那样记录的。
烧那三件衬衫时,王计兵偷偷留了一件,从此每次出远门都带着。2021年在海口拿了诗歌比赛一等奖,他穿着父亲的衬衫徒步走了26公里到美兰机场,用这种方式“告诉”父亲。还有一次,他穿这件衣服回老家,天黑了蹲在田里,一个和父亲打了一辈子架的叔叔路过,以为父亲显灵了,哆嗦着喊:“二哥,是你吗?”这个叔叔拉着王计兵的手说,王计兵的父亲生前就是这样,有时蹲在地里薅草,有时蹲在地里抽烟。后来,王计兵写下了《衬衫》。
王计兵说,父母过世后,他的获奖证书等所有成绩,自己都会复印一份,带到坟前烧掉。他还用父亲的手机号注册了微信,以和父亲聊天的方式创作,他写完的诗会第一个发给那个微信号:“我相信他看得见。”
六年零差评 把一份工做成生命中的荣光
王计兵说自己现在是兼职外卖骑手,各类活动会占用部分时间,但只要有空,他依旧会走上街头接单。送外卖对于他而言,已不只是谋生手段,更是观察生活、获取创作素材的重要途径。
王计兵骄傲于自己是一个六年零差评的外卖员,还获得过江苏省“五一劳动奖章”,而这背后,有很多努力和委屈。
有一次,一个小区不让外卖员进,王计兵只能把餐放在门前货架上。顾客要求他爬墙跳进去送,他说不行,结果顾客投诉他“超远距离”,还给了差评,他被扣了50块钱。王计兵打电话道歉沟通,顾客说投诉不能撤了,但把差评撤了。“罚款我可以赚回来,但差评我擦不掉。我那么多年没差评,突然有这么一个,就像在我身体里扎了一根刺。”
王计兵说:“只要你从事这份工作,肯定有擦不掉的委屈。我们吃这碗米饭,里面免不了有沙子,但大多吃到的依然是香喷喷的米饭。遇到了沙子就把它拣出来放一边,饭还是要吃的。生活也不会辜负一个努力的人。”
王计兵说自己以前做外卖员时每天工作13个小时,一个月挣6000多块钱。最多一天送了58单,那天下大雨;平时是20到30单。最远的一次,从江苏昆山一直送到上海虹桥机场,“顾客把钥匙落在旅店了,我跑腿送一把钥匙,赚了80多块。”他幽默地说,恶劣天气订单单价更高,所以下雨天大家大可放心点单。他还写过一首《外卖员喜欢雨天》:“相对于风和日丽,我更喜欢风雨交加,这时我可以像一个挑三拣四的人,只选贵,而不论对错,我在风霜雨雪里穿行,就像一首诗里高傲的海燕。”
“现在,送外卖成了我的一种爱好。”王计兵说,“它会让你快速回到以前的感觉,找到对生活的感受。我只要送外卖就没有空手而归的,必然会带出作品来。”
走红之后,王计兵送餐经常被认出来。有一次,一个顾客点了外卖,从平台头像上认出了外卖员是王计兵,马上打电话让儿子把书送来签名。王计兵送餐到了,书还没到,这位顾客说:“你签完名再走,你现在走的话,我马上就给你差评。”后来他签好名才离开。在十字路口等红灯,也有过被人拦下来合影,“作为一个外卖员,我不想在工作中遇到这些事情;作为一个写作者,遇到这种事情感觉到很幸福。”王计兵坦承。
王计兵的外卖箱里永远有一次性雨衣。夏天遇到阵雨,路上的人来不及躲,他就递一套过去,“很便宜,但帮助人的快乐是这种小事能体现出来的。”他还认识一个会急救的小哥,外卖箱里专门带急救装备,“他曾经在路上救过两个人。我们外卖员有侠肝义胆,很多小哥穿上外卖员的衣服,自然生出一种勇敢果断。不管从事什么工作,只要做了,就把它做好,把一份工作做成生命中的一种荣光。”
向萍在做《低处飞行》这本诗集时,对王计兵的介绍是“外卖员、诗人”。在她看来,外卖员是王计兵的阶段性工作,而诗歌写作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也是他毕生的爱好追求。
写诗几乎成了他的本能——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刻,把眼睛看见的、心里涌动的,变成文字。从前写在废纸上、手心里,如今依然如此。他的手机里存着几千首诗,很多是在等红灯的间隙、取餐的30秒、深夜收工后趴在床沿上写下来的。王计兵说:“如果说生命是空地的话,诗歌是落在我空地的一场大雪,它不能改变什么,甚至太阳出来后它会让我的路更泥泞,但它会让我的这片空地不是真的空白,它白得精彩。”
对王计兵而言,文学始终是生命里不灭的微光。“不是我在艰难的生活里坚持文学,是文学使我快乐。它是我生命中的一颗糖,可以消解不得不接受的苦。”他从不为写诗而刻意停下生活,而是在赶路的间隙里捕捉灵感。“我的创作和生活是无缝连接的,只要给我生活,我就能交出作品。”他认为写作不需要华丽辞藻,只需学会凝视自己的日常。“我不歌颂苦难,也不渲染黑暗。我一直相信文学最大的作用是让人的内心变得柔软,让人间变得善良。这可能是文学最好的价值。”
文/本报记者 张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