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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宗岱的复杂人性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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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亚瑟

    梁宗岱,中国著名诗人、翻译家、学者。诗论著作《诗与真》等系统引介法国象征主义诗学,是中国早期比较诗学的经典成果。翻译方面,他是国内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第一人。1970年,他以73岁高龄完整译出《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全部154首,被余光中誉为“最佳翻译”。他还翻译过蒙田散文、歌德诗歌,还将陶渊明诗歌译成法文向西方传播。

    早在二十年前,第一次读到学者梁宗岱翻译的里尔克《罗丹论》,那冷峻、犀利、富于穿透力的文笔一下子摄住了我的心,从此成为梁宗岱的终身热爱者,到处寻找他写作和翻译的诗歌和文章。后来从他的老友戴镏龄的回忆中读到他的狂言“我法文第一,研究罗曼·罗兰第一,翻译《浮士德》第一,制药第一,身体第一”时,更加被这个说话不加遮拦的狂汉所折服。

    说起“法文第一”,梁宗岱留学法国时,与法国诗人瓦莱里和作家罗曼·罗兰结下了深厚友谊,两位大师直到1945年还与他保持着通信联系,这在那一代留学生中是少有的。说起“身体第一”,梁宗岱一直坚持冷水浴,天天早上起来练功,还热衷制药绿素酊,堪称是难得的文武全才。

    翻译家罗念生回忆说:“1935年我和宗岱在北京第二次见面,两人曾就新诗的节奏进行一次辩论,因各不相让竟打了起来,他把我按在地上,我又翻过来压倒他,终使他动弹不得。”以梁宗岱的个性,最后谁“动弹不得”也未可知,但这种火爆脾气,充分体现了他的真性情。

    2026年6月,东方出版社出版了梁宗岱与沉樱的女儿梁思薇的回忆录《梁宗岱、沉樱与我》,恰好我手头有重庆出版社1991年出版的甘少苏《宗岱和我》,两书对读,不免叫人跌破眼镜。前者是女儿视角,揭开了梁宗岱与前妻沉樱不“离”而别的过往;后者是伴侣甘少苏的笔触,既树立了梁宗岱的侠义形象,又为自己的行为做了合理掩饰,前后对比,“奇”点频出,说法各异,竟读出了不一样的况味。

    一奇,奇在对包办婚姻的过高估量

    在留法前,梁宗岱曾在家乡被包办过一门婚事,但他并未真正接纳这段旧式婚姻,曾写信要求离婚。1932年,留法归来后,他被北京大学聘为教授。

    在回乡省亲时,他不知发了哪门神经,竟去看望了那位“发妻”,此时那位“发妻”已另行结婚生子。在旁人看来,这简直不可思议,纯属“没事找事”;在梁宗岱看来,这却是新式思想、绅士风度。谁知,在探望后,那位“发妻”竟到他任教的北京大学住进他的小院,指责他始乱终弃。

    对此,一般人都选择不把事情闹大、默默赔钱了事,而梁宗岱则认为自己无错,坚持打官司。谁知,胡适等人竟帮这位“发妻”打赢了这场官司,令梁宗岱赔了五千五百块钱又颜面扫地。这事也让他从此与胡适结下梁子,成为他后来执意离开北平、远走他乡的重要诱因之一。

    这是梁宗岱的年轻气盛、洋派思想首次遇到的挫折。

    二奇,奇在梁宗岱出于侠义 却铸成荒唐婚姻

    辞去北大教职后,梁宗岱在北平结识了才女沉樱。此时沉樱刚离过婚,她的前夫是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之子马彦祥,二人育有一女。沉樱已出版《喜筵之后》《夜阑》《某少女》三本小说集,是当时文坛颇受瞩目的女作家,两人因文学志趣相投而迅速坠入爱河。1934年,梁宗岱与沉樱在东瀛度蜜月后,在天津结婚,此时梁宗岱已赴南开大学任教。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梁宗岱带着夫人孩子等一家人辗转来到上海、广西、重庆,后在复旦大学任教,直到二女儿出生。婚后的家庭琐事、瓶瓶罐罐,彻底磨灭了恋爱时的浪漫激情,沉樱的小说创作也基本停滞。而梁宗岱生性耿直,不会伏低做小,所以二人经常吵架,此后分开。

    就在这时,梁宗岱父亲去世,家族产业落入他人之手而逐渐败落,使他不得不中断学术生涯,返回广西百色打理这个烂摊子。就在这时,看惯西洋歌剧的梁宗岱被人拉着看了一场粤剧,竟被粤剧女伶甘少苏的唱腔与身段深深吸引,从此他深陷其中。甘少苏的二十多年经历也是历尽苦难,前后两次委身于男人而深受伤害。梁宗岱大显侠义本色,不仅花三万元为甘少苏赎身,更愿成为她的守护神。饱尝人间艰辛的甘少苏,因此深深依恋这位教授才子,二人竟于1942年3月在百色宣布结婚。

    这段充满戏剧性的结合,完全出乎沉樱的意料。梁宗岱在一段时间内,一方面不肯放弃沉樱,一方面又与甘少苏维持着事实婚姻。其时,沉樱已为梁宗岱育有两女,肚中尚怀有一子。很难想象,一个留法多年、受新思想浸淫的学者,封建意识还如此牢固,竟如此坦然地周旋于新旧两种婚姻形态之间。这种看似矛盾的生存状态,恰恰折射出他性格中极度自我与浪漫不羁的特质。

    但深受新思想影响的新女性沉樱绝对不会接受这段荒唐的婚姻,她在1948年毅然随其弟出走台湾,表示“永世不再见梁宗岱”,独自抚养三个孩子长大成人,二人始终没有办理离婚手续。而梁宗岱则留在大陆,与甘少苏在百色相守至终。

    三奇,奇在竟把制药作为后半生的志业

    梁宗岱出身中医世家,自幼耳濡目染,对草药药理怀有浓厚兴趣。他在经营家族产业的同时,一直在潜心研究绿素酊,并花费大量资金建厂生产。对向他求医问药的,他也从不吝惜,经常自掏腰包向贫苦患者免费赠药。

    在《宗岱与我》中,甘少苏是这样记载梁宗岱对她和沉樱的比较的:“对于我来说,你比沉樱更适合些,沉樱是个读书人,许多事情都不会做,不会做生意,研制中药也帮不了忙,而你在这些方面都是我的好帮手,为我顶起了半个家。”

    在梁宗岱的后半生里,如果没有甘少苏,梁宗岱也许不会把精力过多用于制药。据《宗岱与我》描述,他研制的绿素酊,简直是一种包治百病的神药,可外敷、可内服,甚至深度昏迷也可起死回生。可惜经当地医疗单位验证,无充足临床疗效依据,其实际功效远不及书中渲染那般神乎其神,始终未予批准投产。

    应该说,梁宗岱后半生迷恋于研制中药,也是他远离学术的一种心理寄托。

    自1944年离开复旦大学,梁宗岱一直居于广西百色老家,逐渐淡出主流文坛视线;直到1956年,广州的中山大学成立法语系,梁宗岱受聘教授后才重归学术。

    晚年他虽重执教鞭,却难复昔日译笔辉煌,原计划的莎士比亚全集未翻译完,已完成的歌德《浮士德》下卷也不翼而飞,成为其学术生涯的巨大遗憾。

    避免单向度的道德评判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之后,关于梁宗岱,大众、学界熟悉的版本,基本来自甘少苏的回忆:梁宗岱见甘少苏受虐待,出手相救,二人相伴到老;而沉樱与子女的感受几乎缺席,读者容易把梁、沉的分手简化成一段已经翻篇的往事,看不到沉樱作为当事人的创伤与抉择。梁思薇作为长女,亲眼见证母亲沉樱在怀孕时遭遇变故,带着三个孩子远赴台湾,提供了沉樱一方的感受、书信、家庭内部记忆,还原沉樱的自尊、伤痛与独立人生。

    两书合观,我们才看到同一事件的“双面镜像”——《梁宗岱、沉樱与我》补充了梁宗岱与沉樱的相爱、破裂、分手,是从北平、上海、重庆到台湾、美国的这条线;《宗岱与我》中的甘少苏也不是单纯被拯救的弱者,她陪伴梁宗岱走完苦难的后半生。我们从中既能看出梁宗岱性格中浪漫、重义、自我的一面,也看出他任性、缺乏家庭责任的另一面。

    这里,甘少苏没有刻意抹黑沉樱,梁思薇也没有全盘否定梁宗岱对甘少苏的侠义,但二人对“梁宗岱人生最重要的抉择”,价值判断完全不同。

    两书并读,是一段文坛公案的两套当事人叙事,合起来可以看见完整的人与时代,还原梁宗岱复杂多面的真实形象,也能避免单向度的道德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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