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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水》:万千条河,在书页间流淌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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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颐

    继《深时之旅》之后,罗伯特·麦克法伦终于来到所有故事共同的源头——水。我们将跟随他跨越三个大洲——深入安第斯山脉的云雾森林,寻找一朵能拯救河流的真菌;闯入印度污染最严重的死水禁区,见证一条圣河如何被缓慢地谋杀;在魁北克荒野中顺流而下,把身体完全交给水,只为从河流内部理解一条河。一路同行的,是这个时代仍在倾听和守护活水的人:有人将流水谱成音乐,有人在原告席上代表河流发声,有人在海滩上迎接海浪带来的新生。

    “一万二千年前,一条河诞生了。”

    这是《活水》的开篇首句。作者花了很长时间去打磨它,修改了数百遍。因为这句话决定了全书的流向:它不是从“人类”开始,而是从“水”开始。

    英文原著的这句话是:Is a River Alive?一个九岁的男孩在剑桥家宅附近的泉眼旁,看着日益干涸的水潭,疑惑地向父亲发问:“这水死了吗?”父亲回答:“当然没有。”但父亲知道,那更多是一种希望,而不是确信。

    一个孩子用“死”来描述水,这不是修辞,而是一种被现代文明磨钝的本能直觉。在我们现代人的认知里,河流只是一种物质体,这是科学但冰冷的观念。但《活水》的作者使用了一个古老的语法:用“谁”来指代河流,而不是“它”。

    “你好,河流。我远道而来,专为见你。”罗伯特·麦克法伦,剑桥大学文学与环境人文学教授,自然文学作家,不停行走的旅人。这本书记录了三场冒险,一条跨越三大洲的暗流。

    在厄瓜多尔的安第斯云雾林中,他深入洋椿河的源头。寻找一种能拯救河流的真菌。云雾林是“水森林”,终年薄雾缭绕,苔藓、蕨类、兰花、地衣在每一株大树上扎堆生长,密度惊人。置身云雾林内部,“就像身体缩小后穿行于潮湿的苔藓里”,数不清的生命彼此依附、互惠共存,组成仿佛无尽的镜渊。

    在印度金奈,他闯入污染严重的死水禁区。科萨斯塔莱河的水面“几乎漆黑,浮着污水和工业废液的光泽”。但在这一片静寂无声的水域之中,夜晚的水面会亮起幽蓝的生物荧光,那是以污染为食的藻华在发光,那是被谋害的河流,以另一种方式在“活着”。

    在加拿大魁北克的荒野中,他顺着马格派河流而下,把身体交付给水。这一次,他不再只巡回在河岸附近,而是让河水没过腰际、浸透衣衫,从河流内部去理解一条河。当旅程结束时,他感觉自己不再只是一个观察河流的人,而是化身为水体的一部分。

    “河奔,河流,河落,河奔。”“一撮烟草敬水,一撮烟草敬地。”他怀着虔敬的心,书写河流的灵性,他的写作方式,就是探究“河流是否有生命”这个问题的实践。

    《活水》的段落如奔涌的水流般向前推进,在悠长跃动的句子里倾泻而下,任由逗号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顽强地抗拒终止。他让形容词与名词化身为动词,使大地与风景重新获得生命。树木如尖塔,山脊线在远处呈现蓝色,雾气在河面上氤氲弥漫。当语言不再把自然当作静止的“物”来描述,而是赋之以动作、意志和呼吸,世界的面貌就随之改变。

    《活水》是一部诗意的科普书籍,也是一部自然文学杰作,科学与文学浑然一体,相得益彰。但这些依然不是《活水》的全部,书中还隐藏着一条暗线,他将三段旅程编织进一条更深的暗流。

    他写天地,写山林,写河流,也写人。他书写一群追水之人的生命历程。有人以流水为谱,奏响自然乐章;有人立于法庭,让河流站上原告席;有人守望海岸,迎接流水带来的新生与希望。“尤万的身上也流淌着河流。水是他思考的对象,也是他思考的载体:水定义着他的风景,也定义着他流动、迅捷的心灵”。人类的命运与河流的命运一同流淌,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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