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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尔铉的一首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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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蓓容

近年,陆维钊后人将一批叶恭绰往还书札捐赠给北京画院。于是,《全清词钞》编纂工作中的一些细节,比过去更清晰了些:在“存人”的愿景之下,所收作品质量并不总是第一位的;同时,所谓的“清”,也只指朝代名称,只要是在清代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无论立场,均可收入。这些信息有助于理解此书开篇何以纳入某些人物。从时代看,说他们是明人倒更合适;从作品看,收与不收,又着实无甚紧要。

徐尔铉就是这样一位作者。他是松江著姓徐氏家族中人,宰相徐阶(1503—1583)的从孙,自家功名并不顺遂,考来考去仍是秀才,乡试只中副榜,自然没在方志中留下多少事迹。赖有族谱,可知其生于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卒于清顺治十三年(1656)。其著作《核庵集》倒是传了下来,词附诗后,大抵以小令为主,模拟女性口吻,摹写生活情态,或刻画思恋情人的场景。硬要摘些佳句,倒不至于无从下手,但总是有句无篇。看起来,他恐怕并没有在技艺上苦下功夫,不能算是一位好词人。

为他选一首作品,并不容易。最终,《词钞》的编纂者挑了这首《踏莎行》:

雨倩花香,风拂柳软。乱分春色无人管。愁来日日上西楼,湘帘未卷斜阳晚。

酒压修眉,诗牵泪眼。相思忽到难遮掩。人言路远是天涯,天涯可比残更短。

《踏莎行》上下两片都以两个四字小句开头。历代作者惯于利用这种工整的结构,对仗铺叙,切入正题,稍加延展,到最后制造波澜,把意思说尽。宋人名篇大抵如此,佳作如“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与“燕燕轻盈,莺莺娇软”,都把奇思妙想押在最后两个七字句上。形式的法则既定,难有多少创新空间,徐先生写成这样确实已不算坏。只是话题太旧,造境太熟,读者得把上半阕的废话忍过去而已。

忍到后半,至少有两处值得赞扬。一处是“相思忽到难遮掩”,说情意既生,难以抑制,与乔治赫伯特所引十四世纪古英语诗句暗合。那句诗大略意为“隐藏的爱终将为人所知”,后来则成为名谚“Love and a cough cannot be hid”。另一处正是最后的两个七字句,用钱锺书的话说,妙在“直捷爽快地用同一尺度来测量异类的空间和时间”(见《通感》)。长夜漫漫,相思难舍,无心睡眠,千万凡人经历过,无数诗人表达过。未料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也懂得两头运思。说天涯之远,是因为爱人不知身在何方。天高地迥,不知该到哪里去寻觅他。可是在一个独眠的夜里,寻思这条无从下脚的寻人之路,活活一宿睡不着觉。这倒让自身所处的时间,比爱人所在的空间尺度更大,更难以独自挨延了。

其实,有一首著名的唐诗早在这两端上打过主意。诗里的人也没能见到他思念的对象,幸而他还睡得着。正因为睡得着,渺远的空间就得以叠进流逝的时间里去,唤起千万凡人另一种共同经验:

洞房昨夜春风起,故人尚隔湘江水。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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