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惊无险的瞬间
新民晚报新民网
王瑢
记忆中,父亲平反后重回岗位,单位给他特配一辆“生茂牌”自行车。奶奶喜欢称其为“牛头把”——车把特宽,简直就是毕加索画作中的牛头怪,以至于父亲骑上去的姿势有些夸张,上身整个前倾,双臂平伸,那姿势很有点像大鹏展翅。
本就是辆旧车,父亲每天骑着它上下班,骑到后来一推,咣当咣当乱响,斑驳的车漆下藏着整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然而在我童年的记忆中,这辆“老爷车”是家里最昂贵也最珍贵的交通工具。记忆中,这辆车质量极佳,很经得住摔打,极少途中掉链子。然而人骑上去比较吃力,尤其个子不够高、腿不够长的人,骑远路一趟下来,仿佛手跟脚已经和自己的身体彻底分了家。这车自带车灯,车轱辘上配备有小型发电器,走夜路时用脚猛蹬,车灯大亮,越蹬越亮,远远看去红光莹莹,仿佛萤火虫。车把上的铃铛,也像是比其他牌子的更亮更响。别的车铃通常是“丁零零零”,它则发出“当啷啷啷”的浑厚声,余音可以拖得很长很长。
故人已去,那些遥远的镜头令人难忘。父亲每天到家,飞身下车时总先问一句,饭好没?吃饭前的这段时间,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口琴,用手帕包着,手掌习惯性在吹口上抹一把。手都没洗,抹什么呢?然后站到院子的角落里开始吹口琴。琴声不大,像有意隐忍收憋着,但婉转悠扬,真好听。刚上小学的哥哥作业便写得心猿意马。
幼时我最盼望过星期天,因为家里准有人来。都是父亲的朋友。人人骑辆“二八大杠”,口琴也只在这天不再是一个人单吹而变成合奏。年轻的爸爸们到齐,父亲嘴巴一努,纷纷躲进里屋,窗帘拉上。口琴声于我而言,是启蒙,是天籁,听爸爸他们吹口琴更是幼时少有的幸福片段。琴声悠扬吹起来,哥哥便拉着我趁机去过把瘾——靠院墙那一溜自行车,“飞鸽”“永久”“凤凰”,要挨个儿骑一遍。
哥哥大我几岁,人生得瘦小,他连抱带拽,我手脚并用爬上去。自行车的前梁硬邦邦,屁股硌疼也不管。我紧紧抓住车把,侧转头去看哥哥,连试几次都够不着车踏板,于是把一条腿从大梁下面插过去。别看这姿势怪异,重心却稳,人与自行车大杠形成三角支撑,我奶奶管这斜骑叫“掏裆”。风在耳畔呼呼响,兄妹二人心跳如鼓,手心冒汗,内心无比欢喜。
父亲跟朋友们在屋里一呼一吸星河倾泻,母亲在小厨房里饭已做得,见时间尚早,推起一辆自行车,拉着我去粮店买面去。对于不会骑车的母亲来说,自行车无异于一头难以驯服的骡子。后座上绑着两袋面粉,车把总不受控制,路不平一颠,面粉如白雾般腾起。一路晃一路摇,车如蛇形,死活走不成直线,垂髫之年的我那时还不及车座高,跌跌撞撞跟在后面。那是一辆老式“二八”加重“永久”,十字路口遇红灯,许是因为紧张,忙乱中母亲忘了用手刹,车速失控,重心不稳的她本能地身体后仰,试图用鞋底与粗糙地面的摩擦来制造阻力。有人大喊:“扶住!扶住!”我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吓蒙,在恐惧中努力踮起脚、伸出小手想撑起那面袋,反倒因受力不均,让本就摇摇欲坠的车身朝一侧加速倾斜下去。万物隐遁,恍惚间有双手从什么地方伸来,稳稳托住了车与人。
此去经年,再次忆及那个瞬间,有惊无险,但我仍清晰地记得惊魂未定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