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肖复兴:槐树荫下的少年

滚动播报 09.29 14:49

(来源:上观新闻)

小弟走了,那么突然。晚饭后,一个跟头倒地,再没有起来。我的心里很悲伤。

我们两人同岁,从小在老街粤东会馆大院里一起长大。他能说,读中学时,爱去大栅栏听相声。那时候,大栅栏里广德楼有北京曲艺团的“十分钟相声”,两分钱,可以听十分钟,觉得好,再交两分钱接着听;觉得不好,可以站起身走人。听相声帮助他把嘴皮子练得很利索。他也好动,一直是他们学校排球队的队员。

他也爱读书。在他家和我家之间,有一棵大槐树,夏天,枝繁叶密,洒下一地绿荫。院子里的孩子们很愿意到那里乘凉。他是家里的老疙瘩,上有三个姐姐,都很宠他。暑假里,他姐姐借来巴金的《憩园》,他看完之后借给我看,然后我们两人和他三个姐姐争论,到底是《憩园》写得好,还是《寒夜》写得好。我们两人也看了欧阳山的《三家巷》,树荫下,我们两人像打乒乓球,左推右攻,轮番和他姐姐争论,是周炳长得好看,还是区桃长得好看。我们天真幼稚却也真诚的争论,在夏日的风中荡漾,树荫也像荡漾起了似懂非懂的涟漪。

中学时代,小弟做了一件大人都不敢做的大事,令全院人敬佩。

我们院里新搬来不久的商家最小的孩子曼莉,跳河自杀了,说是自杀。她才是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学生。大院里所有人都清楚,曼莉是被她家老太太虐待而死;大家都看见一放学她家老太太就逼她没完没了地干活,晚上竟然让她孤零零睡在小厨房里那么窄小的小饭桌上。

小弟给公安局写了封信,告商家老太太!

告状信寄出没几天,小弟正坐在教室里上课,教导处的老师走进教室,招呼他到教导处去。教导处里坐着一位男警察,对他很客气地说,收到了他寄去的告状信,他是来询问曼莉之死的事情。小弟以为告状信起了作用,自己的仗义执言,终于有了回声,便义愤填膺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如竹筒倒豆子般,都抖落了出来。他能说,说得绘声绘色,那个警察耐心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着。教导处的老师在旁听得都露出惊讶和敬佩的神色。小弟很兴奋,回家把书包一放,跑到大槐树荫下,招呼我们一帮孩子,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警察到学校怎么找他,他怎么说的,老师是怎么听的,警察是怎么记的。我们开始等待着为曼莉申冤报仇的喜帖子。

我们等到的是有一天,商家老太太站在她家门前的台阶上,撂着脚,雨打芭蕉、风卷残云,一通破口大骂:“谁家的孩子有人养没人管,狗揽八泡屎,跑到老娘头上动土,告老娘的刁状……”我们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弟的告状信最后是这样的结果。但是,我们院里的大人小孩,都还是为小弟的告状信竖大拇指,至今老街坊还会不时说起。大家并不认为小弟的告状信失败,因为没过多久,商家待不下去了,灰溜溜从我们院搬走。人眼是尺,人心是秤,小弟的告状信,就是秤砣。那一年,小弟上初二。

前年夏天,我和小弟相约一起重回老街看看。没想到,那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他骑着一辆电驴子,从城外远远地赶来。多年未见,他还是那么开朗,那么能说。那年,上山下乡风起,我们前后脚离开大院,我去了北大荒,他去了山西。大院少年往事和乡村插队日子,便成了此起彼伏的话题,再不堪和艰辛,也被他说得含泪带笑,妙趣横生。

我们一边聊,一边走到粤东会馆大院门前,可惜大门紧闭,进不去了。大院拆迁,翻建一新,所幸旧的格局未变,砍掉好多棵树,那棵大槐树独独还在。虽然看不见,也能想象这时候的一地绿荫依旧。往事扑面,我们说起当年在树荫下争论巴金、区桃与周炳,也说起他初二写的那封告状信。小弟笑道:我还是到邮局特意寄了一封挂号信呢!说着,他指指老街上的临汾会馆,那里以前是一座邮局。

一切清晰如昨:两年前的夏天,六十多年前的少年。谁想到,小弟竟然走了。他是那么开朗,那么健谈,那么有正义感和少年感。

那一天,我们进不去大院,却忍不住一再说起我们两家之间的那棵大槐树,树荫下,有我们难忘的少年。我想起布罗茨基曾经写过的一句诗,大意是:树荫很能捞人,像渔网。心想如果树荫像渔网,便又冒出一句:往事像干花。树荫还洒在大院里,干花还夹在《三家巷》《寒夜》《憩园》的旧书和小弟的那封告状信中吗?

我要对小弟说:还在。

原标题:《肖复兴:槐树荫下的少年》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沈琦华 钱卫

图片来源:IC Photo

来源:作者:肖复兴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