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打卡旅游到旅居浪潮,年轻人正在重构“居住”这件事
第一财经
过去,旅居常常被等同于老年人候鸟式养老。如今,越来越多从大厂、写字楼走出来的年轻人,不再满足于被调休或工作切割得稀碎的假期,或走马观花式的打卡旅游,跳出传统休假模式,转而选择选择旅居。
一份调研报告显示,当前旅居市场呈现双核心客群格局,除了60岁以上的养老群体,18-35岁年轻群体占比也达到了31%。
瞄准了这些新时代变化的地区和城市,例如云南、浙江安吉、广东惠州等地,正在多措并举地结合当地优越的自然条件,加速优化生活配套设施,吸引来自全国各地的旅居人群。
这股在年轻群体中流行起来的生活新潮流,也深刻搅动房地产市场,传统“一生一城”的定居逻辑正在松动,“游牧式居住”成为一部分人的现实选择。
年轻人正在加速入场
开启旅居的契机,往往来自现实生活的挤压。97年的玖萬(化名)大学毕业后先后在多家互联网大厂任职。持续高压的工作不断消耗精力,她迫切需要一段完整假期重置状态。
第一次离职的机会来得恰逢其时。受困于疫情的她及时逃离了大城市,直奔云南大理。在大理民宿住下的一个多月里,玖萬认识了很多朋友,“大家一起租了辆破车去泡温泉”。伴随着暑假高峰期的到来,玖萬在大理的生活也告一段落,又搭乘顺风车穿越高黎贡山直奔腾冲。
当地的生活让玖萬感受到了松弛和自由,也感受到了另一种生存方式的可能。于是,在另外两份大厂工作后,她在2024年彻底终结了固定的工作,过上了“旅居+自由职业”的数字游民生活。
近年来,随着数字游民这种新兴工作生活方式的兴起,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从当下的生活“出走”。
第三方研究机构澎润研究院在2025年发布的一份旅居调研报告中披露的数据显示,当前旅居市场呈现双核心客群格局,60岁以上养老群体占比最高,18-35岁年轻群体占比也达到了31%,金融、科技、自媒体等远程办公适配行业从业者成数字游民主力。
这一规模有望保持增长。根据智联招聘与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联合发布的报告,截至2026年一季度,我国数字游民群体规模已突破800万人,同比增长32%。
尽管旅居本身大多是机缘巧合,其中还夹杂着些许被动的因素,但年轻人在选择何去何从时,变得越发从容和自主。
曾在上海一家公司任IT需求分析师的Maggie,则一直尝试通过学习各种技能掌握一项足以维持生计的副业,并成功将纹身发展为副业。在原公司经营状况出现问题后,她选择GAP一段时间。这期间,在惠州游玩的Maggie了解到当地的房租很便宜,也让她看到“不回大城市”的可行性。“我就直接搬到了惠州。”
澎润研究院提到,从动机层面来看,旅居行为的发生往往源于一种对“生活更好可能性”的主动追寻,从短暂逃离走向结构性重构。
与传统印象中通常与“出世”相关的旅居不同,“对于年轻群体和数字游民而言,旅居的核心诉求并非‘避世’,而是‘入世’——他们更加看重城市的便利性、文化资源、社交机会以及多元化的生活方式。”澎润研究院提到,对这类人群而言,丰富的城市体验、便捷的工作与生活配套,甚至餐饮、商业、文化氛围的多样性,才是决定旅居地选择的关键因素。
这正是Maggie在惠州旅居了一年后选择离开的重要原因。“我在惠州租的海景房,两室一年租金才7000块,”Maggie说,但附近只有一家小电影院,其他配套不足,也没有社区,“生活没有内容”。于是,她在今年5月搬到了生活更加便利的广州。
在云南弥勒旅居了5月有余的阿May,起初是为了避寒和体验慢节奏的生活,选了一个租房和生活成本都相对较低的小众城市。但她很快发现,在弥勒当地生活的主要是前来康养的老年人,年轻人不多,娱乐生活也就因此显得很冷清。“下次还是要选个热闹点的地方,跟同龄人社交。”
部分文旅新区商业、菜市场、公共交通不完善……城市配套中的短板,也让这些瞄准年轻人旅居需求的城市通过完善配套持续提升自身吸引力。以云南为例,自2023年起就开始打造“有一种叫云南的生活”旅居品牌,并启动了旅居云南宜居城镇建设三年专项行动;而浙江安吉、江苏扬州等地则专注数字游民,从社区建设、生态优化、创新创业支持到城市影响力提升,吸引青年人。
从买房安身到择地而居
在传统观念中,30岁左右的年轻群体积蓄水平还不算太丰厚,他们能够独立进行旅居生活的背后,是在这些中小城市性价比颇高的生活方式。
过往十几年间,很多城市过度开发留存的大量存量度假房,催生低廉短租房源。例如,Maggie在广东惠州的双月湾海景房,两居室的一年租金仅7000元;佛山可拎包入住的单身公寓月租约1500元;而四川峨眉山的精装度假公寓月租也仅在800元左右。
阿May与朋友在云南弥勒合租的两居室长租月租金也在千元上下,“本地自建房长租更便宜,环境好点的小区大概六七百即可。”而阿May通过兼职咖啡店店长、线上帮网友带看房源等方式获取的收入,即可大致覆盖每月开销,去弥勒周边城市的游览则由过往的积蓄支撑。
“避开五一、国庆这些传统长假,错峰出行的成本也很低。”除了住宿成本和交通成本之外,玖萬在抵达一个新城市选好房子之后,会购置锅具、床品等简易生活用品,搭建简易居家环境,“自己下厨的话,多数城市每月的基础生活开销大约两三千元就够了。”
即便是在广州,一套番禺区的两居室房子月租金大约在2500元左右。“这在上海市区只能合租一个小房间,还没有客厅。”Maggie表示,而除了租房的刚性支出之外,广州其他生活方面也都十分便利且实惠,“普拉提10节课100元、拳击是200多元,估计健身房也就在月均100元左右。”生活成本的大大降低,让Maggie在低强度的工作状态下也能维持“内容丰富”的生活。
这种地理套利模式下支撑的游牧式居住潮流,背后是年轻人买房置业观念的悄然转变。
过去,买房是安身立命的硬性目标,绑定工作、婚姻、子女教育;新一代年轻人眼中,房子更多回归居住工具属性,他们不排斥买房,但拒绝透支未来,租房成为一种主动选择的生活方式。
上海市青少年研究中心发布的《2025中国青年生活全景报告》显示,“租住为主”的居住新常态正在形成。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四大一线城市租房人口规模占常住人口总数近50%;其中,近九成沪上租房青年倾向长租、超七成选择合租,甚至有部分已购置房产的青年也出于追求生活品质、应对子女教育、工作调动等原因,主动加入租房行列。
“大城市的房子租起来都吃力,为什么还要掏空父母的钱包去买房。”在玖萬看来,加上工作上的不确定性,买房这一决策变得风险很高。Maggie也觉得,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很舒服,但不会在能力不足的情况下强求,“就像买包,有钱可以买,但没钱就算了”。
对他们来说,开启游牧式旅居或有被动的成分,但这种生活方式也把更多可能性放在眼前。玖萬旅居的多重意义中极为重要的一项,就是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地方。“外界环境是无法改变的,人应该要去寻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城市。”历经大约三年的寻觅,她已经初步把腾冲定为过冬居所。“日后有了更多钱,我可能会选择一个最喜欢的城市买一套房子作为旅游养老房。”
生活方式和置业观念不断迭代的背景下,旅居事实上也成为各地盘活存量房地产的一项途径。业内认为,各地可围绕旅居,发展各类公寓和长短租结合的酒店,以及餐饮等配套服务设施等,多方位带动房地产存量盘活。
上海易居房地产研究院副院长严跃进表示,旅居为大量位于景区、乡村的闲置房产提供了去化新方案,使其转变为能产生持续现金流的经营性资产,并助力去库存。近年来,云贵等地已积极开展各类探索,支持存量商品房改造为旅居用房等。据披露,2025年,云南全省从事旅居业务的自然村达824个,较2024年增长15倍,直接盘活农村闲置房屋2.74万余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玖萬、Maggie、阿May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第一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