佀童强 醒木落处评书有传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一把醒木,一方书台,一人演说世间百态。在天津曲艺圈,熟悉佀童强的听众,更愿意亲切地称呼他“小四”。作为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文艺广播主持人,同时也是天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评书代表性传承人,佀童强身兼媒体人与非遗传承人的双重身份。一方面他坚守广播阵地,用声音传播传统曲艺;另一方面,他接续陈派评书薪火,守好老一辈艺术家留下的珍贵艺术根脉。
听书结缘 半生痴迷
作为土生土长的天津“80后”,佀童强的曲艺启蒙来自收音机,袁阔成、刘兰芳、田连元、单田芳、刘立福等评书大家的作品,陪伴着他的成长。十几岁时,收音机里播出刘立福先生演绎的天津题材评书《义侠传奇》,充满津门烟火气的故事,让佀童强听得入迷。那时的他,尚且不知道这位说书先生的生平履历,只被故事当中的武侠情节深深吸引。
中学时期,电视屏幕上播出刘立福先生的《聊斋志异》选段《宫梦弼》。老先生细腻丰富的面部神态、张弛有度的表演身段,和其他评书演员的风格迥然不同,这让佀童强内心大为震撼,就此深深迷上刘立福的陈派评书艺术。
1998年,佀童强开始走进天津各大曲艺演出场所观看鼓曲、相声演出。2001年,曲艺观众之间口口相传,刘立福先生将在燕乐茶社登台说书。得知消息的佀童强立刻购票赴约。第一天,刘立福演说的是聊斋名篇《瑞云》。从此,佀童强成了燕乐茶社的忠实听众,从当年5月到10月,近五个月的演出,一场未曾落下。这段经历让他彻底沉醉于陈派评书的艺术魅力,也由此开启了和刘立福先生的交往。当年年底,佀童强开始登门拜访,不断向老先生请教评书技艺,师徒情谊就此缔结。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刘立福先生并不打算开山收徒。即便不断有爱好者慕名想要拜入门下,先生始终顾虑重重。一方面,他对弟子的个人素养要求极高;另一方面,在那个年代,已经少有专门的书场演出阵地,大部分爱好者都拥有本职工作,并不依靠说书谋生。刘立福认为,如果求学者不能以此为职业,没有登台演出的机会,拜师学艺的实际意义有限,再加上自己年事已高,完整口传心授耗费巨大精力,因此婉拒了众多求学者。
刘立福先生步入耄耋之年后,想法发生转变。他深知,评书演员说《聊斋》自张智兰开创,经师爷陈士和发展并创立表演体系,传到自己手中已经历经四代,如果在自己这一代门户断绝,便是愧对祖师与前辈。此后,老先生终于决定开门收徒,晚年一共收六位弟子,佀童强便是其中一员。
评书的传授模式,没有标准化的流程,更不存在死记硬背全套书词。评书传统的教学行话叫作“跟活”,最核心的方式就是多听。学生反复聆听先生说书,在观摩之中加深记忆,自我揣摩感悟,再由老师点拨指正。很多技艺心得,是在师徒日常聊天闲谈之间潜移默化传达的。闲谈聊到某段书目,先生兴致上来,便分享自己的表演构思,寥寥数语,常常令佀童强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有登台实践机会,先生更会现场纠错提点。2005年,佀童强在南开大学登台演说聊斋《阿宝》,演出前,刘立福让他预演片段,一针见血指出表演当中的不足,告诉他哪一处是整段书的关键,处理到位,整段表演便能出彩。除此之外,《田七郎》《锦瑟》《西湖主》等经典篇目,先生都曾给予细致指点。观摩先生演出之后,佀童强要分享自己的听书感悟,如同课后复盘,消化吸收所学内容。刘立福反复告诫弟子,要说好这些剧目,必须熟读《聊斋志异》原文,先生家中茶几之上,常年摆放《聊斋志异》原著。时至今日,佀童强的书架最醒目位置,也摆放这部书,时常阅读。
2004年,佀童强进入天津广播电台担任曲艺节目编辑,2007年参与相声广播的创建,成为栏目创始人之一,正式走上主持人岗位。多年评书熏陶,给他的主持风格带来独有的曲艺底色,形成辨识度很高的“曲艺味儿”口风。对戏曲、曲艺类节目来说,这样的语言风格相得益彰,评书练就的叙事渲染能力,也让他在稿件处理上拥有更多发挥空间。
恩师刘立福也给佀童强传递了朴素务实的处世道理。先生反复叮嘱,要以本职工作为重,曲艺爱好居于其次,面对外部演出邀约,即便报酬丰厚,如果耽误主业,也万万不可接受。恩师经常说:“短期的演出收益只是一锤子买卖,立足本职深耕业务,才是长久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要被眼前金钱所诱惑。”这些教诲,深深影响了佀童强。
守正深耕 文脉有传
2026年8月,佀童强被评选为天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得到这份荣誉,佀童强心中更多是沉甸甸的责任。在他看来,非遗传承人的首要使命,是完整继承前辈留下的艺术,条件允许便多向公众展示,遇到有天赋的好苗子,便尽心培养。
只要时间允许,各类官方非遗公益活动,佀童强都积极参与。不久之前,他走进和平区劝业场街养老院,开展陈派评书公益讲座,老年听众反响热烈;在刚刚举办的“传承运河文脉,焕新非遗华章”京津冀非遗展示活动中,佀童强也登台表演。不仅如此,和平文化宫、海河剧院、文庙博物馆等地都留下过他说书、讲座的身影。2024年底,为纪念刘立福先生诞辰百年,佀童强和师兄弟们举办专场演出,在鼓楼策划百年评书主题展览,系统梳理回顾陈派评书百年辉煌过往;他还曾在海河剧院坚持每周登台说书,持续半年,也和王玥波等评书名家共同参演评书专场。除此之外,佀童强还参与《中国民间文学艺术大系·说唱卷》编纂工作,担任评书卷副主编,用文字记录保存评书史料。
评书这项非遗项目传承落地,本身存在现实难点。没有常态化书场,自己租赁场地说书,经济压力难以承受;售票演出,评书需要连续性收听,游客很难完整追完一部大书,票房存在客观局限;公益演出,场地资源又需要外部支持。
佀童强坦言,陈派评书的推广,更多需要外部平台搭建机会,顺其自然,不可强求,而自己深耕多年的广播与新媒体,恰恰成为评书非遗传播的重要阵地。新文艺TJ公众号每日上线三集经典评书音频,2026年全新推出评书鉴赏栏目,佀童强承担导赏录制工作。《岳飞传》《朱元璋演义》《封神演义》播出之前,他结合自身评书功底,讲解评书背后的门道,解析“扣子”、艺术流派等专业知识。导赏润物细无声,把非遗知识传递给大众,评书上线之后收获不少听众正向反馈。
谈及评书艺术的前景,佀童强引用评书名家田连元的观点:只要有人,说书就不会消亡。讲故事是人类长久的精神需求,脱口秀、播客,本质内核同样是讲故事。评书或许会改变外在形态,但内核不会消失。传统评书,需要经历涅槃重生。作为传承人,佀童强认为自己当下最重要的任务,是整理留存前辈的作品资料,梳理前辈的生平演出史料,把珍贵的艺术档案保存下来。
现在年轻人对于评书的态度,呈现两极分化。有部分爱好者对传统曲艺爱不释手,深挖史料,追根溯源;也有大量青年几乎不会接触评书。佀童强认为,这是传统戏曲和曲艺共同的现状,不必追求全民热爱,“只要有这部分忠实受众,就足以让一门艺术不至于消亡。守住现有的核心爱好者群体,就保住了艺术的生命力,不要为了迎合泛流量,改动艺术本体,最后老听众流失,新听众也无法吸引,得不偿失。”
“如今的青年爱好者,受教育程度更高,互联网时代,查找文献史料十分便捷,很多年轻人研究资料的广度,甚至超过老一辈。但缺憾在于,他们没有现场亲眼看过刘立福先生的舞台表演。”佀童强感慨道,自己常常和青年书友交流,把自己现场观演、跟随先生学艺得来的感悟分享出去,年轻人也把他们研究得来的见解反馈给自己,大家以书友的身份互相交流,共同解读、学习陈派评书,双向增益。
对于艺术创新,佀童强有着自己清醒的坚守。他坚持先要把传统的技艺学扎实,再谈改变,如果传统根基尚未稳固,盲目追求形式翻新,只会落得非驴非马。
在收徒传艺方面,佀童强正式的入室弟子仅有刘立福先生之孙刘石通,除此之外,不少高校学生、曲艺研究者,会前来向佀童强请教,从而撰写论文、开展课题研究,他也倾囊相授。谈到评书长远传承,佀童强直言,“最大的现实困境,是天津目前缺少常态化运营的专业书场,艺术生长,离不开对应的土壤。作为传承人,我当下能做的,就是守好技艺,抓住机会登台展示,至于未来如何发展,我并没有做过度理想化的设想。”
面对真正有志于投身评书的年轻人,佀童强说:“第一要务就是多听书;演说传统书目,务必要阅读原著文本,广泛搜集相关的研究资料,扩充自身知识储备,不断提高文化修养,抓住一切机会登台实践。旧时评书艺人大多并非科班出身,很多人有着本职工作,纯粹出于热爱,入迷之后拜师学艺,一代代就是这样延续下来的。”
醒木一响,古今往事娓娓道来;文脉不绝,书曲声声自有传人。陈派评书历经数代艺人的心血浇灌,在时代浪潮之中,或许不复往日书场座无虚席的盛况,但正是有佀童强这样守正务实的非遗传承人,在媒体岗位与民间舞台之间默默耕耘,这份流淌百年的津门书韵,方能在岁月长河之中绵延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