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艺术博士对算法的抵抗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关机134天”“流浪中国68城”“戒断智能手机”,这几个关键词摆在一起,就像是一个精心包装的都市传说。这些年有过太多类似的叙事:逃离北上广、归隐终南山、卖掉房子去旅行,都在试图讲述一个“反抗现代性”的故事,但大多是在为另一种流量服务。
我们生活在一个被算法严密包裹的时代。离线,在今天已经不是一个中性词,它意味着失联、不可靠、异常。当预约成为享用公共资源的前提,当我们可以身无分文却不能忘带手机,科技便利的背面,就形成了一系列排斥机制。
艺术博士杨淏把手机和电脑锁进书房,背包出门远行。这不是说走就走的旅行,而是一场用肉身去撞数字墙壁的社会实验。他把这段经历写成《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一书,同时拍摄了一部纪录片,通过行走与创作,尝试理解自由与世界。
摆脱电子设备
到陌生地流浪
有一天,我的手机弹出一条提示:上周平均每天屏幕使用时间6小时57分钟。除去睡眠的8小时,在清醒的16个小时里,手机占据了我43%的时间。一天24小时,我几乎把一半的生命奉献给了一块发光的屏幕。
我尝试着少用手机。每当阅读或写作,我会把手机藏在一个看不见也听不到的地方。可一旦结束任务,我就会立即找到它,像上瘾了一样。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出门远行,离手机越远越好。
我发了一条朋友圈:“从明天开始,我将脱离互联网与现代通信几个月,一切与数字网络有关的联系方式都将停用,包括电话。”第二天中午,父母一起送我到太原火车站。我18岁离开家去国外求学,他们都没这么郑重地送过我。可能在他们心里,脱离网络的世界比半个地球还要遥远。
随身携带的背包里,装着几件衣物、两册《中国地图》、两支毛笔、几叠宣纸、一瓶墨汁、三本书、一个记事本、两台数码相机(这是我此行仅有的电子设备,因为要拍纪录片),还有身份证、银行卡和一摞现金。
第一站我选了临汾。那是山西省我唯一没去过的地级市。我在售票大厅的屏幕上扫视即将出发的列车,高铁太快,我选了耗时约五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车窗外的风景像一场流动的电影。
抵达临汾后,我走进一家连锁酒店,拿出身份证和现金。年轻的前台服务员手忙脚乱地操作,无法在电脑上完成线下入住,因为只能线上预订,她的职业生涯里大概从没遇到过不用手机的人。最后,一位前台小哥在我的记事本上画出路线,指引我去另一家酒店。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导航,我在一个个陌生城市的街头像盲人一样摸索。没有列车时刻表,每到一个城市必须去售票大厅买票,有时得等上几个小时,没有当天的票就多住一晚。没有预约码,在湖北省博物馆门口被拦下来。旁边一位老者听了半天,对工作人员说:“哪有这么死板的,纯粹胡搞!走,跟我走!”他可以走老年绿色通道。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他的陪护,老者说是,我就这样混了进去。
一路上,有人以为我为情所困,有人称我“当代徐霞客”,有人猜我是在搞网络直播——以“不用手机”为噱头。在这个默认每个人都必须在线、必须可被联系的时代,一个选择离线的人,在别人眼里几乎成了怪物。
在书中寻找方向
走入沈从文老宅
十几天后,最明显的感受是,时间变慢了,那些以往不知去向的时间,慢慢回到了身边。我忘了带手表,没办法,只能不断找人问时间。后来懒得问了。饿了才去找饭吃,困了就睡觉,觉得精神不错就出行或看书、写作。我打破了各种条条框框,生活非但没有变得混乱,反而更有规律了。我甚至可以根据身体的感觉判断出大致的时间,还养成了每晚看《新闻联播》的习惯——觉得差不多到点了,打开酒店房间里的电视,误差不会超过15分钟。
在此之前,我每天有六七个小时停留在手机上,却想不起来做了多少真正有意义的事,它们在我脑子里像被删除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社交媒体的运行机制会彻底破坏人对时间的感知,它一直在呈现“永恒的此刻”,我们一直停留在“此刻”,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当我们回到真实世界,才发觉时间已经消失了。所以每一个长时间沉迷于社交媒体的人都会感叹:“时间真的过得好快。”脱网之后,我跳出了虚拟时间,再次拥抱了真实时间。
出发时我带了三本书,其中一本是沈从文的《湘行散记》。1934年,沈从文从常德出发,在桃源坐船逆流而上,沿沅江回老家凤凰探望母亲。若干年后,我追随他的足迹,重走湘西古道。
但沅江已经变了。江上修建了大坝水库,客运轮船消失,码头废弃,我只能乘小巴车和公交车,一站一站地走。更麻烦的是地名变了。我拿着书问当地人:曾经的“后江”在哪儿?“杰云旅馆”还在吗?“魁星阁码头”是什么位置?至少一半对不上号。
在常德,土生土长的出租车司机说自己活了四十多年,怎么我问的问题他一个都不知道。到了沅陵,一位当地乡贤对照沈从文的描述,为我指出了所有地点:“中南门码头”因修水库淹没在水底,“白塔”依然屹立在山头,“芸庐”改成了民宿。那一夜,我在沈家老宅的原址入睡。
没有网络的日子,我读完了四十多本书。一本好书可以让人从信息的表层开始,不断地深入下去。好比冒出海面的一个小山尖,潜入水底有可能会发现一整座大山;如果只是漂浮在海面上,最多只能看到大同小异的零散小岛。
家书可抵万金
找回离线权利
旅途中,书信是我与外界联系的唯一方式。在运城,我第一次给父母写信,拿起毛笔,却久久不知应该如何落笔。平日微信聊天,想起哪句说哪句,几十条随手就发出去了。但现在只有一次“发送”机会,而且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唯一的一次,必须把支离破碎的感受集中到几页纸上,把分散的情感汇聚起来。
在武汉一家邮政所,工作人员操作完所有步骤才发现——他们根本没有邮票!在临汾的邮政所,我是当时唯一的顾客。我问工作人员:“现在哪些人会寄挂号信?”她告诉我,一般是监狱里服刑人员的家属,还有法院的人,因为打官司的传票要寄挂号信。
我从运城寄出信后,一路往南,每到一座城市,就把新地址写在信上寄回家,并期待收到回信。一次次落空。直到出发近两个月后,在攀枝花一家酒店的前台,我终于收到父亲的来信。信封上是我熟悉的笔迹。我迫不及待地回到房间,拆开信封,连续读了四五遍,坐在椅子上读,趴在床上又读,一个字一个字停顿着读,生怕错过任何细节。读完立即起身奋笔回信。
我寄出大约四十封信,收到五封回信,来自四个不同的人。每一封信的信纸和内容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上小学的妹妹的信,写在《千里江山图》背景的田字格信笺上,笔画稚嫩,一丝不苟。父亲的第二封信通篇草书,开头还努力克制,第二页已是大开大合,信末解释说,马上要去喝朋友孩子的喜酒。“家书抵万金”,小时候背这句诗是概念化的,这时我终于知道了它的具体质感。
134天过后,我回到太原。妈妈做了一碗刀削面。上车饺子下车面,吸溜完这碗面,旅途就算圆满了。我坐在书房里,看着书架上关机了四个半月的手机和电脑,没有任何欲望去触碰它们。直到一个多星期后,我才打开了手机。
数字技术与其他技术不同,因为几乎超出了个人可控的范畴。手机,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人的“体外器官”,我觉得,这不是人在利用技术,而是技术在控制人。这场离线实验不一定能改变什么,但我相信,一切逆时代潮流之事,都会产生一定的意义。在智能时代,每个人都应该找回离线的权利。不是永远关机,而是在需要的时候,有能力把手机放下,回到真实的世界。毕竟那些被手机偷走的时间、被算法遮蔽的风景、被信息流冲散的情感,一直都在那里,等着我们去寻找。
(图片由杨淏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