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魏文亮 相声把人逗笑,不算完

滚动播报 09.29 05:02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5月30日,天津海河剧院。86岁的魏文亮携几名弟子登台献艺,李伯祥、常宝丰、李金斗、刘俊杰、李嘉存等相声名家到场助阵,台下观众的掌声、喝彩声、欢笑声此起彼伏。这场名为“相林翘楚 曼倩津华”的演出,是天津市曲艺团“津韵华章曲艺传承展演季”的第一场活动,也是魏文亮先生从艺八十周年的纪念专场。

魏文亮扎根天津舞台,亲历津派相声的传承、创新与发展,将毕生精力奉献给了相声艺术。回顾八十年演艺生涯,他说:“我从小到老都在说相声,只要条件允许,我还会继续演下去,我离不开相声。”

6岁闯关东撂地卖艺

师父教会他博采众长

1940年,魏文亮出生在赤土村(今属东丽区华明街道)。父亲魏雅山是弦师,母亲魏墨香会唱老鸳鸯调。父母带着魏文华、魏文亮姐弟俩闯关东,到锦州投奔老乡。没想到老乡早已搬家,全家人被困小店,偶遇说相声的张文斌。张文斌成了魏文华、魏文亮姐弟俩叩开相声大门的第一位恩师。

锦州的冬天冷得邪乎,“吐口唾沫,没等落地,就成了个冰疙瘩。”魏文亮6岁学相声、撂地挣钱,“我太小,演出时站在板凳上,师父给我量活。一来我太紧张了,二来被冷风吹得打哆嗦,说着说着,我就想撒尿,但不敢说也不敢动啊,憋不住,尿了裤子。”

演完之后,他的鞋底跟板凳冻在了一块,棉裤腿冻得像两截铁皮烟囱。母亲过去抱住儿子,心疼得掉眼泪。这会儿魏文亮一抬头,见观众正往场子里扔钱,咧嘴乐了,“别哭了妈,叔叔大爷们给钱了!”

撂地没多久,就有园子管事的前来邀约,师徒三人在锦州站稳了脚跟。有一回魏文亮演出效果出奇地火爆,返场小段说了一段又一段,观众还是不停地喊好,不让他下台。他心里得意,有点儿忘乎所以,把师父刚教了半截的《报菜名》贯口使了出来。“红丸子,白丸子,熘丸子,炸丸子,南煎丸子,苜蓿丸子,三鲜丸子,四喜丸子……”说到这儿突然卡了壳,忘词了,“丸子……丸子……完了……”不过他反应是真快,“叔叔大爷、爷爷奶奶们,报菜名报得我也饿了,我要下台吃两口奶去了。”说完跳下板凳就跑。观众愣了一瞬,接着笑声、掌声、叫好声响成一片,就听有人拍着大腿喊:“这小子太怪了,太坏了!”

到了后台,张文斌的脸拉得老长,告诫魏文亮:“本子没把握,没吃透,绝对不能见观众。今天这样的错不许再犯,记住了!”魏文亮也害怕了,使劲儿点头。这次登台,为他挣来个“小怪物”的外号,也让他记住了一条规矩。

一年多以后,魏文亮一家四口带着张文斌一起回天津老家。时局动荡,途经山海关,遇见一伙土匪,巧的是土匪里竟有人认出了魏文亮:“这不是在锦州说相声的那个‘小怪物’吗!”土匪头子一时兴起,让他来一段。魏文亮壮着胆子说了段《贼说话》。土匪们乐得摇头晃脑、前仰后合,抬手放人。遗憾的是,张文斌在途中身染重病,不幸离世。魏文亮披麻戴孝,送恩师最后一程。

回到天津后,魏文华、魏文亮常在戏园子里表演。1952年,姐弟俩一起拜武魁海为师。魏文亮回忆:“按礼数来说,做徒弟的应该登门学艺,但我师父却常常一大早就到家里叫我们起床,教我们练功,对我们宠得没边儿了。可要是在台上出了错,那师父绝不会轻饶我们。”

有一阵儿魏文亮上台表演,总会下意识地抠鼻子,渐渐成了习惯动作。师父提醒了他两次,他都没改过来。到第三次,魏文亮甚至满不在乎地顶嘴:“我抠鼻子也没影响抖包袱啊。”这下武魁海真急了,当场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丢下一句话:“我没你这样的徒弟!”扭头就走。后来还是张寿臣出面,召集好几位说相声的同行一起去劝。武魁海这才原谅了魏文亮。

这位脾气火暴的师父,在艺术上有着开阔的胸怀,他对魏文亮说:“不要只跟我学,老前辈们各有所长,你要多看、多听,把他们的优点拿来,变成你自己的东西。”多年以后,当有人评价魏文亮的表演“融各家之长,技艺全面,抖包袱火爆、干脆”时,他自己最清楚,这正是师父武魁海悉心教导的结果。

《要条件》留下时代印记

入选喜剧纪录片《笑》

1956年,魏文亮加入南开区相声队,成为一名专业相声演员,与陈永清搭档。20世纪60年代,相声团体纷纷解散,魏文亮被分配到北海仪器厂,当了一名钳工。他放不下相声,在厂里,他结识了搭档孟祥光。

孟祥光有文化,擅长创作,可写起相声来,对“铺平垫稳、三翻四抖”等技法总还欠点儿火候。每次拿到孟祥光写的初稿,魏文亮便一句一句地理顺,两人再脸对脸一句一句地念。别人看他俩排练,像铁匠打铁,你敲一下,我敲一声,全在点儿上。魏文亮常说:“相声演员找一个好搭档,比娶媳妇儿还难。能遇到孟祥光,是我最大的幸运。”孟祥光在51岁时去世。如今提起这位老搭档,魏文亮仍感叹不已。

1979年,魏文亮、孟祥光调入天津市曲艺团,迎来了艺术爆发期。他们合作表演的《百花盛开》《二重唱》《评剧新貌》《要条件》等新相声接连收获好评。特别是《要条件》,可谓“爆梗”不断,与高英培、范振钰的《钓鱼》,杨振华、金炳昶的《下棋》一起被誉为“相声小段三大精品”,一时间家喻户晓。

谈起《要条件》,魏文亮讲起一段趣事:邻居大姨常来串门,找他爱人刘婉华唠嗑儿,说他家闺女快结婚了,必须让男方准备“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魏文亮听不下去,等邻居走后,跟爱人说:“这家的姑娘怎么这样儿啊,我就看不惯。”刘婉华接了一句:“看不惯你写写啊。”这一提醒,魏文亮上了心,当天半夜灵感就来了,举着手电筒趴在地铺上写,天亮时作品就成了型。最初时长七分半,他又压缩到五分半,去粗取精,包袱一个接一个。

这段相声被选入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录制的喜剧纪录片《笑》,于1979年上映,与侯宝林、马三立、马季、姜昆、侯耀文、常宝霆、苏文茂、高英培、刘文亨等名家的作品一起,为观众奉献了一场充满时代鲜活气息的艺术盛宴,也留下了珍贵的影像资料。

有很长一段时间,电台里每个月都会播几遍《要条件》,那个年代的天津人几乎都听过这段相声。魏文亮感慨:“相声把人逗笑,不算完,笑了之后能纠偏陋习、启迪人心、改变生活,这块活才算使到家了。”

多年后,魏文亮和爱人逛超市,偶遇一位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魏老师,您可积了大德了。我儿子的对象听了您那段《要条件》,到结婚时,嘛都没要!”

那个年代魏文亮给人的印象是时髦、帅气,新作频出,但他始终没丢下传统相声。他翻出《揭瓦》的老本子,这段相声很多年没人演过,他琢磨了半个月:这个人物的脾气秉性是什么样,为什么要揭别人家的瓦换钱,他强词夺理时心里有哪些变化?都弄明白了,这才搬上舞台。有一次在南开大学演出后,一名大学生跟他说:“听半截给我气得够呛,恨不得把您从台上拽下来!”魏文亮乐了:“这就对啦,说明我把这个人物演明白了!”

说到魏文亮的柳活,在相声圈内没有不服的。有一年去武汉演出,他结识了京剧名家高盛麟。“高先生有空就来听相声,一来二去,我们两人成了好朋友。他是富连成科班出身的武生,与梅兰芳、程砚秋、谭富英、杨宝森、盖叫天、李少春都合作过。他指点我演《山东二黄》,帮我设计了一套拿扇子、甩扇面的动作,气势一下子就上来了。”魏文亮还向厉慧良先生请教过云手、起霸、持马鞭,也跟关牧村学过唱歌。他对自己的要求是:无论唱歌还是唱戏,学得像不能算完,得改成相声的节奏、相声的尺寸,这才叫“学过来了”。

把相声带到世界各地

感恩观众给了他舞台

魏文亮年轻时多次参加慰问演出。1965年,他参加慰问团奔赴大西南,为修筑铁路的铁道兵演出。在长达五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演过相声、对口词、数来宝,还跳过舞蹈,战士们爱看什么,他就演什么。

他创作表演了新编相声《好连长》,竟意外收到四十多位连长的来信,都说这段相声演到他们心坎儿上了。慰问团团长感慨道:“相声的语言更直接,表演更接近生活,所以具有独特的感召力,是歌舞等节目难以替代的。”

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后,魏文亮加入慰问团奔赴前线。当他们赴战地医院慰问伤员时,遇到一名年仅19岁的战士。“那个小战士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的腹部被炮弹击中,伤口感染,住在特护病房。听说有相声演员来慰问,他就跟医护人员请求,想听一段相声。医生同意了,但提前叮嘱我,尽量选不那么好笑的段子,别让这孩子的伤口再裂开。”魏文亮说,那次表演他刻意压着情绪,稳住语调,而小战士仍听得津津有味。

经过半个多月的慰问巡演,魏文亮申请重返战地医院,想再认认真真地给那名小战士表演一段,把他逗乐了。到医院后,却从医护人员口中听说,小战士已经牺牲了。他追问烈士的安葬地,采集路边的野花编成花圈摆在坟前,并郑重其事、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好连长》。

魏文亮以民间文化使者的身份,多次带着相声走出国门,赴美国、俄罗斯、意大利、新加坡、澳大利亚交流演出。在澳大利亚举办公益相声专场时,他把票款悉数捐给当地儿童福利院。悉尼市长到场观看演出,委托翻译对他表示感谢。他在威尼斯大学讲过一堂课。“去国外的大学讲课,起初我有点儿怵头,我哪会讲啊?我都没正儿八经地上过学。但在我爱人的鼓励下,我站上了讲台。记得那一年是2007年,我介绍了即将举办奥运会的北京,又从传统相声《八扇屏》中提到的一个个历史人物说起,谈到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也加入了不少包袱、笑料。一个半小时的分享,把学生们都逗乐了,其实还是在说相声。”魏文亮笑着回忆。

在从艺八十周年纪念专场演出中,魏文亮与弟子朱德刚合作表演了传统相声《武坠子》。掌声落定,他站在舞台上说出三句感言:“感恩相声这门艺术,让我这一辈子有了奔头儿;感恩师父教我做人的道理;感恩观众给了我一方舞台。”这或许正是他对自己艺术人生的最佳解读——艺术是根,师道是脉,观众是土壤,八十年光阴荏苒,他没离开过相声。

对话魏文亮

远离江湖粗浮气息

敬重相声这门艺术

记者:您在从艺八十周年专场演出时,收了个“机器人徒弟”,有人觉得不过是个噱头,您心里是怎么想的?

魏文亮:其实这就是个小玩笑。但是我觉得,现在科技发展这么快,咱们相声艺术也得跟上时代。把传统段子原原本本输入机器人的程序里面,它不会忘词,不会改词,更不会在台上胡说八道,这就能把老先生们的东西原汁原味保存下来、传承下去。有人问我,机器人说得再好,它懂人情世故吗?我说这个不用担心。我收它,不是让它代替人,是帮人把根留住。我这个人比较开通,愿意接受新事物,只要是能把相声传下去的方法,我都想试试。

记者:不管大小演出,您登台永远精神利落、风度十足,在生活里您也一直是个讲究人吗?

魏文亮:我本身就爱干净,台上能做到得体大方,主要是受侯宝林先生的熏陶。侯先生出席各类活动,都会提前问清场合规格、到场人员,再搭配合适的着装,站在人群中间,从容稳重,丝毫没有江湖艺人的粗浮气。过去我们相声演员只是撂地跑江湖的艺人,现在是国家正式的文艺工作者,一言一行、穿戴仪表都代表了行业的面貌。好好打理自身形象,既是自重,也是尊重每一位观众、敬重相声这门艺术。

记者:您的两个儿子都是大学生,没走说相声这条路,您心里会不会留下遗憾?

魏文亮:一点儿不遗憾。老话讲干一行知一行苦,我说相声几十年,深知这行表面光鲜,背后全是辛苦,定力不足的人很容易沾染浮躁气。我爱人在世时,对此看得更透彻,她心疼我一辈子吃苦,总说我早年没机会好好读书,不能让孩子再走同样的路,一心盼望两个孩子接受完整的高等教育。其实这俩孩子从小都有曲艺天赋,尤其是大儿子,七岁登台表演山东快书。但我们夫妻达成共识,不强迫孩子踏入曲艺圈。他们有稳定的工作,有完整的学识阅历,我很欣慰,觉得这是很好的事。

记者:您对这个时代的年轻相声演员有哪些建议?

魏文亮: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的徒弟有几条规矩要做到,今天我也说给更多年轻演员,希望对他们有帮助。

第一,摒弃江湖气,别张口闭口卖弄行话。有些年轻人刚学会几句春典就到处显摆,显得十分轻浮。我常告诫我的徒弟,台下都是普通百姓,满口行话只会招人反感,真正的内行不靠行话标榜身份。

第二,沉下心钻研段子,吃透作品再登台。拿到脚本不能只背台词,要反复揣摩故事内核、人物心理与段子传递的道理,假如没有完全吃透、打磨到位,那绝不能上台见观众。这也是我第一位师父张文斌先生教我的规矩,我一直沿用至今。

第三,守住底线。台上杜绝脏口、低俗包袱,不能靠出格的调侃换取笑声;台下要本分踏实,不要急功近利,一门心思博流量、赚快钱,那不是长久之计。

(图片由魏文亮提供)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