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成
奶奶今年82岁,牙齿剩下没几颗,吃饭得戴假牙。她有个铁盒子,已经生了锈,专门用来放那副假牙。每天晚上取下来,泡在清水里,早上再戴上。那个盒子放在她床头的小桌上,旁边是一管快用完的牙膏和一把刷得变了形的牙刷。东西不多,摆得整整齐齐。
我每次回去看她,包里总装着几支口红,吃完饭补一下,出门前补一下,上厕所路过镜子也要照一照。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着,眉头皱起来,嘴里念叨:“又买这些,多少钱一支?够吃好几顿饭了。”
我不吭声,假装没听见。她就继续说:“抹那么红干什么,自然一点不好看吗?”
我说:“好看,奶奶也好看。”她哼一声,不理我了。
这种对话每隔一两个月就要重演一次。我买我的,她说她的,谁也不听谁的。
上个月回去,发现奶奶那个铁盒子里多了一样东西。我帮她取假牙的时候,盒子打开,角落里躺着一支小小的口红,不是正装,是那种赠品小样,是我常用的那个牌子。我愣了一下,假装没看到,把盒子合上了。
后来问我妈,才知道是上上个月奶奶过生日,我回来吃饭,走的时候把一支口红落在了沙发上。奶奶捡起来,没还给我,偷偷放进了自己的铁盒子里。
我妈说,你不在的时候,你奶奶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拧出一点点,在手背上画一道,然后对着光看那个颜色。她也不涂,就是看看。
我想起有一年春节,全家人吃饭,我随口说了一句“奶奶笑起来好看”,说完就忘了,该吃吃该喝喝。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天晚上奶奶一个人在卫生间镜子前站了很久,对着镜子笑,看自己没牙的牙床和满脸的皱纹。我不信。我妈说,真的,你爸也看见了。
前阵子我又回去,奶奶照例念叨我的口红。我听着,忽然觉得她的语气和以前不太一样。还是那些话,还是那个表情,但说的时候眼睛没看我,而是看着别处。那支小口红还在她的铁盒子里,我偷偷看了一眼,还在。
我不知道她留着那支口红是想干什么。也许她只是觉得好看,也许她记得那是我落下的,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但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念叨我,不是真的觉得口红不好。她是怕我花钱,怕我过不好,怕我在外面受委屈了还只知道买口红。她不懂我为什么喜欢那些颜色,就像我不懂她为什么舍不得扔掉那个生锈的铁盒子。但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看着对方。
那天临走的时候,我在她卫生间的镜子上用口红写了一行字:“奶奶笑起来好看。”字歪歪扭扭的,口红是豆沙色,不太显眼,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看见,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会不会念叨我浪费口红。但我猜她会看见的。那个每天早上都要对着镜子戴假牙的人,怎么会看不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