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一分地
齐鲁晚报
□牛图
苞米钻穗时,雨季的一天晚上,突然下起暴雨。父亲刚躺下,想起东沟的苞米,对母亲说:“我得去看看!”他蹚着雨水,在电闪雷鸣里,极快地来到东沟的苞米地。闪电光影里,他惊呆了,满沟滚着浪头的水,早把苞米冲得一干二净,他垒的石墙也不见了影子。父亲把铁锨往岸边一插,高大的影子,泄气般萎下去,然后站起来,对着茫茫雨雾,“嗷嗷嗷”地喊出声。回应他的,是一阵雷鸣。
十几年前,离水库下游半里拐弯处,有块废弃的草滩,也就一分地大小,上面长草,下面密布着树根,不知什么时候,父亲把沟壑存在的历史凝缩在手掌心里,仔细筛选,认准这里有可以长任何庄稼的肥沃泥土。他竟然用十天时间,把它翻了一遍,斩断所有树根,平整出一块五间房大小的农田。三面垒砌拦腰高的石墙,挖排水沟,开春种上苞米,那么块小地场,他竟然毫不吝啬地施了一圈粪。
苞米出苗后,父亲除去管理果园和自家的地,一早一晚都蹲在那一分地里。这儿朝阳,阳光下来不舍得离开,缠缠绵绵将温情攒下,让人和物尽享柔情的抚摸。守着水库,水分充足,如此境界,种啥长啥。别人的苞米还矮墩墩的,父亲的苞米已拦腰高,一棵棵根部粗壮,风一刮,墨绿的叶子“哗啦哗啦”声悦耳,谁见谁说“好久没见过这么旺盛的苞米了”。父亲耸耸残疾的左胳膊,回话:“瞧好吧,你等着看大苞米棒子吧!”
有人说:“老伙计,你没算算,雨季能不能淹了?”
父亲思忖一番,看看雾蒙蒙的天,说:“没事的,这几年干旱,少见大暴雨。”
没想到,第一年便遇上暴雨,父亲的苞米被冲跑了。
雨后第二天,父亲把地边余下的石头搬到岸上,赶空儿去南山搬石头,慢慢堆起一个石头垛。
父亲躲开雨季,赶在秋季又去修田。他把外套脱掉,只穿汗衫,从沟底东西两边把冲走的泥土挖出来,推到原来的地方。一车车经雨水沉淀的泥土,细腻温软,黑黝黝的泥土像极父亲的脸色,汗水流下,被他一锨锨翻起的泥土吸收。他那被泥土包裹的双腿,不动的瞬间,仿佛从土地上长出的两棵树木。
父亲铲锨时,失去劳动能力的左胳膊只起个拢锨柄的作用,力量全在右手上。他双手搬起一块块百十斤重的大石头,身子总是歪斜的,步履却十分稳健。偶尔碰伤手脚,被石头荆棘划破,他拔下“七七”菜,在手里搓揉一会儿,挤出汤汁,捂在伤口上。然后,继续垒墙。大小不一、参差不齐的石头,在父亲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各就各位,上下排列齐整,不用拉线,一顺而直。
我休班回家,碰到父亲不在家,母亲说:“在东沟里开荒。”
我不明白为啥秋天里开荒。母亲说:“问你爹去。你给他捎带几个桃酥,他早晨没顾上吃饱。”
我把桃酥递给正弯腰刨土的父亲,他嘱我放在地边,让我帮他搬石头。我极不情愿地干这出力活儿,态度很不友好:“爹,你闲着散散步、蹲街头聊聊天不行吗,为啥自找苦吃?”
父亲丧了脸,大滴汗珠被不满地甩落下:“你呀,帮我就帮,不帮就走!”
一大垛石头,足有几百块,要一块块搬到沟底,需要多少力气呀!感动加之怜惜父亲,我很快调整情绪,搬起七八十斤的石头,慢慢磨蹭到沟底,安到父亲刚垒的石墙上去。石头露出钢牙铁齿,一不小心就会被砸伤,除了发力,还要盯着脚下,平稳走路,沉重让腰杆咯吱咯吱响动。父亲铲平最后一锨土,和我一起搬石头。
秋阳并不温和,每到中午,开始火辣辣地投射到身上,几个来回,我好久没出汗的身体舒展开,后背开始湿湿的,温度加码,许久没有的劳动愉悦涌上心间。
花费一个多小时,我和父亲垒好了南面的石墙,齐刷刷的石头白亮晃眼。父亲扑搂扑搂手,说:“歇歇。”他拿起桃酥,大口吃起来,忽然温和地对我说:“老两(我排行老二),这地等收拾好种麦子,打下麦子,给你们磨面。”父亲的目光聚焦在阳光下的土地上,仿佛看到了一片金黄。
“收割的季节/麦浪和月光/洗着快镰刀。”父亲充满希望的神态,让我不免叹息,付出和收获并不平衡,还这么津津乐道。我说:“能打几斤麦子,值得如此出大力流大汗?”
“起码多打个三五斗。”
下午,朋友打电话给我,说晚上一起聚聚,我借故离开了家。实在不能帮父亲了,搬了一上午石头,确实腰酸腿疼。
第一年,父亲种的麦子收获三千斤。我问父亲东沟的地打了多少斤,父亲自豪地说:“打了十斗。”
每到雨季,经历几场大雨,父亲在东沟造起的田就被冲垮。冲垮了,父亲再把它修补起来,照样抢种一季麦子。
经历几十年的劳作,父亲的腰开始驼了,腿迈不动了,原来十天时间能修补起来的田,如今起早贪黑地干,需用半月。
最后一次秋分前,父亲累倒在刚垒起的东沟地里,母亲去地里寻父亲吃饭,发现父亲昏倒在石头墙边。
陪着父亲一路检查,最后确诊:因劳累过度导致昏迷。病床上的父亲醒过来后,嘱咐我说:“老两啊,我一时不能出院,你休班回家,找人帮忙,把麦子种上。”
我赶忙答应,心里不那么痛快。
父亲让我坐下,他望着我不理解的表情,说:“我知道你嘴里应了,心里不痛快。我告诉你,我不是就图多打个三五斗。我干着,出再多的力,只要有收成,我痛快,我高兴哩!”父亲激动地说着,眼里湿湿的。
我赶快抚慰他:“爹,您别激动,我懂,我懂了。”我暗下决心,一定要种好那一分地的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