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牛仔衣
上游新闻
□向萍
衣橱里,挂着一件边角已磨损的旧牛仔衣,布料粗粝、蓝调泛白,应该有30多岁了吧。每见它,总能瞬间拽我回到年少时光,看见父亲藏在朴素岁月里,沉默又滚烫的爱。
那时,家家户户都过得紧紧巴巴。记忆中,只有过年才能穿新衣。大姐、二姐和三姐穿过的旧衣,一轮轮传到我身上时,早已陈旧泛白。尤其是棉袄,大大小小的补丁层层叠叠,像拼凑而成的“百家衣”。
每年大年三十,姐妹们都要穿一天的“敞棉袄”,就是不着外套的那种,旧的外衣母亲要在年前清洗利索,干干净净迎新年,算是那个时代对新年最虔诚的一种仪式感。虽然我们身着满是补丁的棉袄,但丝毫没有委屈的感觉,蹦蹦跳跳走街串巷,一路夹裹着邻里的欢声笑语,土墙屋小平房的上空,早已荡漾成一圈又一圈的欢乐涟漪。大年初一的那一袭新衣和新裤,早已在心底绘成了最美妙的期待。
童年最鲜活的执念,还有盛夏那一袭漂亮的裙子。
“老大、老二、老三,快来试试新裙子!”盛夏的暑气燥热逼人,屋后的黄葛树撑开一把绿色大伞,聒噪的知了整日不休地鸣叫。午后归家的母亲,手里捧着一叠鲜亮的花布,脚还没踏进门,就笑着招呼起来。“裙子呀?好漂亮!”三个姐姐闻声围拢过来,叽叽喳喳,满心欢喜,轮流试穿新花布裙。她们左看右看,原地打转,裙摆轻扬,整个堂屋,瞬间盛满了夏日的热烈和明媚。
“妈妈,我的呢?我也要穿裙子!”站在一旁的我,见姐姐们试穿新裙子,却独独没有自己的份儿,心里着急,伸手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幺女儿乖,这块布刚好够三个姐姐做裙子,你年纪小,穿小裤衩还凉快些,等你长大了,有的是新裙子穿……”母亲蹲下身子,温柔地安抚,语气满是无奈。
满心失落的我,转头就红了眼眶,哭着去找父亲扯皮。“爸爸,姐姐都有新裙子,我也要!”我嘟着嘴,边哭边吵,一双小手扯着父亲的白色汗衫,憋出了吃奶的劲儿。“幺女儿莫哭哒,爸爸马上给你做一条裙子。”父亲放下手中活计,擦干我的眼泪,他走进昏暗的里屋,翻出一条很久不穿的蓝色棉绸阔腿长裤,拿出剪刀开始细细裁剪。不久,一条简单朴素的蓝色半截裙变魔术般成型了。
“幺女儿,快来试……”父亲晃着刚出炉的半身裙,乐呵着冲我喊。我一阵风似的跑到父亲身边,麻利地穿上蓝色小裙,配上白色小衫,站在镜子前左顾右看,自我感觉美极了。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条裙子,没有亮丽的花色,没有精致的面料,就是父亲用一条旧裤子改造的素蓝短裙,却是童年无比珍贵的礼物。
我读初中那年,父亲去了陕西,在一家饭店当主厨。那时小镇正悄然流行牛仔衣和牛仔裤,那一袭浅蓝,很靓很飒。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把这份时尚穿在身上。那年春节父亲回家过年,什么礼物都没买,却独独给我带回一件礼物——牛仔夹克。我惊喜万分,爱不释手,穿上这件时髦新衣,激动得像要登台演出一般。那时,我深深体会到父亲这份专属的疼爱与珍视。
如今我的衣柜里,挂着好多牛仔衣裙,家人以为我钟爱牛仔装,唯有自己知晓,这份偏爱,始于儿时那条手工缝制的蓝布短裙,更源于父亲藏在清贫岁月里绵绵的爱。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