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仁波
小渡口
村头小渡口，仿佛里面
还装有一个故乡
渡口一日
流水缓、瘦鸭眠、少年游
小小的世界。响亮
缆绳无语
害怕惊动枝头的瘦月
秋风只顾拧着它专心打结
白鹤在一旁用殷红的喙松解
死死的，解不开
比我更执拗
楠竹扁担
祖父的楠竹扁担，像一架梯子
劳作后，祖父把它竖着靠在墙角
微倾，害怕倒下压住蚂蚁
我时常把扁担横在路中央
有时垫着屁股坐着
看祖父抽烟，神仙一般
过路人踉跄，换来蓝色的笑脸
他瞋视，扶起人和扁担
归位到直立状态。摘下树叶
吹出笔直的曲子
祖父双手比画着——
横着是障碍，竖着是阶梯
出于某种刻在骨子里的
准则，敬畏道德而反对散漫
（想想那个跟头）
暮色里。静静伫立
一根扁担，孤独的，像一首宋词
龙溪河
就在雾中。清晨
这条深长的龙溪河
仿佛母亲腹部缝合的创口
保持着隐忍的平静
黄葛树上蓝喜鹊每天在讲述
芦苇低垂白发
我驾驶着小渡船，缓慢穿行
像一首小令的动词
这道无法闭合的创面
温暖了手术刀的寒光
律动着充盈的血脉
两岸茂盛的生灵——
牛、羊，香蒲、灯芯草，我
这些被取出的胎儿
贪恋羊水的温暖
日夜疯长。以母亲的裂痛
明月山
小时候我迷信指南针
在大雾里跟随人群，朝北
去一千米高的明月山
看波涛里涌动的旭日
死死盯着双脚前进的方向
不敢偏离半步、害怕走入歧途
内心很虚空，借风壮胆
渐渐承认心底的那个我
与肉身的我那个偏角
像一条拒绝入海的小河
盯着北斗星和北极星的纠缠
第一次知道真北与磁北
偏差是五度
有多种爱的可能
柳叶鱼的眼睛
家门前的小溪，从没有成为海的念头
搬运着屋脊上的太阳和月亮从东走到西
我多次看见月光在水流中破碎
但母亲，从不畏惧
洗衣，担水浇菜，磨刀。偶尔发呆
农忙时节，她把月亮当着圆形的钟抱回家
偷偷用发簪把指针逆时针回拨
她不知道，水底那些胆小的鱼儿
能辨别她脚趾的厚度和形状
她把那些如漩涡般的唠叨
一次次写在漂浮的菜叶上，像家书
委托给柳叶鱼，送到我常驻足的江边
溪水，叮叮当当
你可见过长出翅膀的小溪么
她把清脆的私语，讲给失眠的春燕听
苇草，红嘴鸟，云朵中的牛羊。没有辩词
母亲的裤管，装满了抒情的鱼儿和蛙鸣
常常。我独自蹲在溪水旁
看着水中那几块长满青苔的垫脚石
看着看着——
孤独的月亮成了柳叶鱼的眼睛
噙满了泪水
（作者单位：重庆市第一中学校）
